看望祖母------------------------------------------，榮安院地處沈府內宅最中心的腹地，與偏靜的汀蘭軒隔了半座府邸，需穿過垂花門、繞過一方栽滿百年古松的花圃，再走過兩道朱漆廊柱的橫廊方能抵達。，兩扇沉厚的烏木大門只虛掩著一條縫，院中靜得幾乎落針可聞，青石板鋪就的甬道直通正屋，兩側古松蒼勁，花木雖在，卻少了幾分生氣，廊下紗燈半垂，檐角銅鈴蒙著淡淡塵意，整座院子都浸在一片沉緩安靜里。，見沈清辭走來，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上前幾步輕聲道：“清辭來了，快隨我進去，老夫人方才還醒著，念叨著要見你呢。”，沈清辭卻只是微微側身，淡淡頷首示意，并未讓她近身。柳云嫻手落了空，也不尷尬，只笑著側身引路，語氣溫柔：“老夫人這幾日精神不大好，說話也輕，你進去輕聲些，莫要驚著她。”，只跟著她輕步邁入正屋，心底卻悄然翻起幾分陳年舊事。當年她尚在沈府年幼之時，府中待她真心者寥寥無幾，除卻一向待她親厚的三叔三嬸，便只有這位榮安院的老夫人，是真心護著她的。，對府中所有晚輩一視同仁，從不曾因她是庶出身份便半分苛待輕視，反倒時時照拂，護得她幾分周全。，心緒不順時總難免遷怒于她，年幼的她無處可去，每每受了委屈，便只敢躲來榮安院，撲在祖母身邊尋求一絲慰藉。，替她擦淚寬解，那點細碎暖意，是她年少在這冰冷深宅里，僅存的幾分柔軟念想。，一股淡淡的藥香混著極輕的檀香撲面而來，屋內窗扇只半開一線，光線柔和卻偏暗，襯得整間屋子都添了幾分沉郁。，老夫人半倚半靠在上面，面色倦怠，鬢邊銀絲凌亂，瞧著便是久病纏身的模樣。，只放著一碗藥汁、一方素帕。整間屋子安靜得只剩老夫人淺淺的呼吸聲。，聲音放得極柔：“母親，您瞧誰來了？是清辭，咱們四小姐從揚州回來了。”，渾濁的目光在沈清辭身上停了許久，才慢慢認出人來，聲音虛弱沙啞，帶著久病的滯澀，緩緩開口：“是……辭丫頭回來了？”，不敢驚擾。，聲音放得極輕，禮數周全：“孫女沈清辭，給老夫人請安。”
老夫人渾濁的目光在她身上細細打量了許久，枯瘦的手微微動了動，似是想抬起來，卻終究無力，只輕輕嘆了一聲，氣息微弱：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她聲音沙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帶著幾分滯澀，目光里卻難得有了幾分暖意。那暖意是真切的，帶著隔了十年歲月的疼惜，輕輕落在沈清辭身上，讓她素來冷硬的心口，也悄悄泛起一絲軟意。
柳云嫻連忙上前，小心翼翼替老夫人攏了攏身上的薄毯，臉上堆著溫婉柔順的笑，柔聲細語道：“母親說的是，清辭總算回來了，往后在府中陪著您，您也能多些慰藉。”
老夫人卻沒看她，只一瞬不瞬望著沈清辭，沒再多言，許是真的耗盡力氣，眼皮漸漸沉重起來，呼吸也變得輕緩綿長，顯是撐不住要昏睡過去。
柳云嫻見狀，連忙對著沈清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輕手輕腳引著她往后退：“老夫人累極了，咱們別在此處擾她靜養，先出去吧。”
沈清辭最后望了一眼榻上昏睡的老夫人，心底那點澀意久久未散，終是轉身，跟著柳云嫻輕步退出了榮安院正屋。
就在她們剛退出正屋時，榮安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那哭聲由遠及近，起初還帶著幾分壓抑的哽咽，越近便越顯凄厲。
隨即，一人從院門外跌跌撞撞闖了進來，一身織金云紋錦緞長袍沾著塵土，面色憔悴，直奔主屋而去。
柳云嫻見狀立刻跟了上去，沈清辭一時未明狀況，也緩步跟上，只站在門邊冷眼瞧著。
只見那人剛一跨進主屋門檻，便“噗通”一聲直挺挺跪倒在地，雙膝砸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跪行到榻邊，放聲哭喊道：“娘啊！您睜睜眼看兒一眼！兒在外頭趕路，夜夜夢見**幾回，就怕……就怕趕不回來，見不著您最后一面啊！”
這哭，堪稱一場層層遞進的精妙表演。
起初是捶胸頓足的絕望，一掌掌狠拍心口，力道重得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片刻后，哭聲陡然轉為壓抑嗚咽，肩膀劇烈顫抖，淚水順著指縫**淌下，很快洇濕胸前**錦緞；
末了，他竟揚起頭，對著榻上老夫人重重磕起頭來，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咚咚”悶響，哭聲里摻了幾分氣若游絲的虛弱，仿佛再哭兩聲，便要隨祖母一同去了。
沈清辭立在門邊，只淡淡一瞥便已認出，這人竟是同在揚州的二叔沈修恒。她心中冷然一哂，只覺這哭聲雖烈，卻半分真心也無，倒像是做給滿屋子人看的一場戲，只可憐榻上祖母病重垂危，還要受這無端驚擾。
柳云嫻瞧著沈修恒這般不管不顧捶胸磕頭，心下急得直冒火，又不敢高聲呵斥，只快步上前虛扶一把，壓低嗓子急聲道：“二弟！你快住手！母親本就病重得緊，半點驚擾都受不住，你這般大動靜，是要把她老人家往絕路上逼嗎？”
話落見沈修恒依舊不管不顧悶頭磕著，柳云嫻眼底掠過幾分藏不住的無語與不耐，指尖都繃得發緊。
她素來端莊持重，偏這二叔只知一味逞悲作態，半點不顧榻上人還懸著一口氣，只顧自己哭得痛快，實在叫人無奈。
她身為嫂嫂，又不好當眾斥責失了體面，只得強壓滿心煩躁，一遍遍低聲相勸，生怕那咚咚磕頭聲再驚得老**病情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