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丑姑娘。

表姑可憐我父母亡故，私下收留我做表哥的通房丫鬟。

及笄之后，因我遲遲未婚，官府便催著我繳算賦。

我身無分文，只好求表哥納我為妾。

素來雅正溫煦的表哥上下掃我一眼，蔑笑道。

“晴芳，你說話前，可用鏡子照過臉？”

“從古至今，沒有少爺納丑妾的。”

“你如此不安分，這些日子我不會再去你屋里，月錢也一應克扣下來。”

“等你反省好了，再來求我垂憐。”

我忍著淚，轉身去找了府里最老實木訥的家丁。

他曾紅著臉，捧出全部積蓄，要替我繳稅。

我沒有拿錢，卻與他領了婚書。

嫁了人，就不必再繳稅。

也不必再求人垂憐了。

······

謝世衡外出踏春前，曾秉著燭火，細細端詳了我半晌。

最終遺憾地搖了搖頭。

“我是真想帶著你一同出游。”

“可惜你這張臉，實在是拿不出手。”

“老天爺虧待你啊。”

“幸好母親和我良善，收留了你，叫你過上了好日子。”

“晴芳，你可得感恩戴德，好好伺候我和母親。”

說話時，他那張容貌出眾，五官不俗的臉就近在眼前。

謝世衡是京城出了名的俊逸脫塵，更是圣上欽點的探花郎。

京中女子無不為他傾倒。

他確實有資格這么說我。

于是我低下頭，輕聲說好。

余光瞥見銅鏡里的自己。

眉目清秀，品貌端莊。

只是有半張臉，被艷紅的胎記覆蓋。

從小到大，不知有多少人說過。

“若不是這陰陽臉，晴芳姑娘應該是一等一的美人坯子。”

“若是雙親還在，你也不至于在暗地里做人家的通房。”

“可惜，可惜。”

自從爹娘死后，我聽過太多可惜。

多到我都麻木了。

故而那晚我也沒有在意，默默地收緊掌心。

鼓起勇氣又一次向謝世衡提起，官府催繳稅錢的事。

再不交，官府就要捉我下獄了。

我聽隔壁府的仆婦說過，未婚女子下獄，都會被磋磨得不**樣。

就算能活著出來，也沒法做人了。

若我爹娘在天有靈，看到我被糟蹋，怕也不能安息。

我很害怕。

囁嚅著乞求。

“不成婚，每年就得繳五倍算賦。”

“六百文。”

而我每月的工錢才四十文。

這四十文要應付我的吃穿用度，還要買**用的魚腸，根本攢不下什么。

“表哥，你······幫幫我吧，去官府立個文書納我做妾，好不好？”

“我保證不聲張，不爭不搶。”

“你就還拿我當通房丫鬟使，好不好？”

我什么也不要，只求能平安順遂地活著。

聞言，謝世衡濃黑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是不肯的意思。

他說，縱然我不聲張，可這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

也沒有不**的女人。

他望向我，眼里溢滿了輕蔑，卻故作認真地說。

“表哥何嘗不想答應你呢。”

“可萬一傳出去，全京城都要笑話我眼光獨特，那我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人可不能光想著自個兒啊，我的好晴芳。”

我咬著下唇，眼中，鼻尖，都發酸。

謝世衡向來看輕我，我能留在他身邊，留在謝府，無非是一副身子還算有用。

這事我早就知道。

但是······這么多年，我與他肌膚相親，怎么會一點情分都沒有呢？

我仍舊不死心，又向他借錢。

六百錢而已，也不過是他的一杯茶水錢。

謝世衡卻勾起唇角，惡劣地笑了笑。

“借錢？本公子從不借錢。”

“想要錢，你得憑本事從我這賺。”

“這段日子，你就好好想想該用什么樣的法子讓我得趣。”

“等我踏春回來，你便用你的法子哄我。”

“哄得我高興了，或許——”

他頓了頓，伸手在我耳垂上輕輕捻了捻，附身湊過來低聲道。

“我就大發慈悲，替你把稅錢交了。”

那樣狎昵的動作，謝世衡只在床笫之間對我做過。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語畢，他不再多言，滿臉喜氣地攬著他新買的歌女，出府踏春。

我強忍著酸澀，轉頭就與旁人成了婚。

再見謝世衡，是半月后。

他回府，我回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