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書桌抽屜底下，壓著一張照片。

是媽媽年輕時候的。

照片里她坐在老房陽臺的藤椅上，手腕上戴著一只舊金鐲。

鐲子很細，不值什么錢，但被她推到手腕最舒服的位置，光打上去亮晃晃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鉛筆字，是我小學二年級寫的。

等媽老了，念念給媽買新的。

我的手指摸了摸那行字。

有人敲門。

是王姨。

她端著一個搪瓷碗，碗里是排骨蓮藕湯。

上面漂著兩片姜。

沒有蔥。

“念念，昨晚你沒回來吃面，今天我多燉了點湯。”

她叫我念念。

這兩個字從她嘴里出來，帶著一種很日常的親昵。

不刻意，不用力。

就像叫了很多年一樣。

我接過碗，指尖碰到碗壁的熱度，手抖了一下。

湯灑在手背上。

燙的。

我沒吭聲。

王姨看見了，抽了張紙巾遞過來，沒問我怎么了。

只是說：“念念，我一個人住了五年了，屋子空得很。你要是不嫌棄，過來陪我住幾天也行。”

我擦著手背，沒有立刻答應。

“王姨，我怕麻煩您。”

“你嫌我做飯難吃就直說。”

她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走之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東西我說不上來。

下午，手機響了。

媽媽發來一條語音。

我猶豫了幾秒，點開。

語音里她的聲音很累。

“老大，媽昨晚也沒睡好。你回來吃頓飯吧。”

我盯著媽這個備注看了很久。

最后把照片放回了抽屜。

穿上外套，下樓。

打車去了老房。

進門的時候，餐桌上擺著一碗面。

番茄雞蛋面。

我小時候最愛吃的。

碗里撒了一層碧綠的蔥花。

我從小不吃蔥。

聞到蔥味會反胃。

沈知意愛吃。

媽媽每次做面，都會額外切一碟蔥花給沈知意。

但今天這碗面是端給我的。

媽媽坐在對面，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先吃，吃完給意意寫個說明。”

她的語氣像在說一件順理成章的事。

“就說是你不小心買錯了，不關她事。然后轉到家族群里，這事就過去了。”

我拿起筷子。

筷子停在碗上方。

蔥花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鉆。

“媽，我不吃蔥。”

說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句話我好像說了二十多年了。

媽**表情沒什么變化。

“哎呀，我忘了，那你把蔥挑出來。”

我放下了筷子。

“媽，我搬出去住幾天。”

她看著我，眉頭擰了一下。

“搬出去住幾天？又鬧什么脾氣。”

她頓了一下，然后問出了那句話。

“那這個月房貸你還按時打吧？”

面碗還冒著熱氣。

蔥花浮在湯面上，碧綠的，安安靜靜的。

我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媽媽在身后嘀咕了一句。

“這孩子，越來越拎不清了。”

我沒回頭。

把門帶上，下樓。

鞋底踩在臺階上，有很輕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