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宿------------------------------------------。，花了整整十息時間來消化這個信息。顧清霜已經帶著兩個侍女進了廂房，里面傳來翻箱倒柜的聲音和侍女壓低了嗓子的抱怨——“小姐，這床板都長霉了小姐，這被褥一股霉味小姐，要不我們還是下山住客棧吧”。，平靜得理所當然：“無妨，修行之人不拘外物。把被褥翻一面鋪，霉味就聞不到了。”，林逸和老黃對視了一眼。“她翻的那面，”老黃趴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霉得更厲害。我前天在上面趴過，濕了一**。”。他在腦子里快速盤算著這場意外的利弊。天劍宗的名號他聽說過。大梁修真界正道七宗之一，以劍修聞名，宗內弟子個個戰力驚人，同階單挑罕有敵手。顧清霜能獨自下山歷練，修為至少筑基以上。這樣的一個人如果愿意在道觀住幾天，對山腳下那些打他主意的人來說就是一道無形的護身符。——她為什么會來這種地方？，下山歷練不去繁華的大城，卻跑來滄瀾城這種小地方，還偏偏挑了這座連乞丐都嫌棄的破道觀借宿。這件事本身就透著不對勁。，那個提劍的侍女走了出來。她看起來比顧清霜大不了幾歲，但眉眼間全是被使喚慣了的精明，往林逸面前一站，下巴微揚，語氣談不上客氣但也說不上無禮。“你叫林逸是吧？我們小姐說了，借宿一晚不會白住。你這兒有什么需要修繕的、需要添置的，只管說，明天我下去辦。”。劍柄上纏的絲線嶄新，劍鞘上鑲的寶石至少值三百兩，光是這身行頭就夠買下整座道觀。他收回目光，搖了搖頭：“不用修繕。你們住一晚沒問題，但得答應我幾件事。”：“你跟我們提條件？不算條件，算合作。”林逸指了指院墻外影影綽綽的山林，“山腳下最近不太平，有青云宗的人在附近轉悠，跟我有些過節。你們住這兒別到處亂跑就行，免得撞上他們惹麻煩。青云宗？”侍女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表情微微變化，回頭朝廂房方向看了一眼。，顧清霜走了出來。她已經解了佩劍，只穿著一件素白的中衣，長發散在肩頭，月光下的臉比剛才在屋里時少了幾分冷冽，多了幾分隨意。
“青云宗的人在這個地界上？”她問。
“有。”林逸說，“領頭的叫林明宵，煉氣九層。他奉青云宗之命來滄瀾城采購藥材，現在住在城東悅來客棧。”
顧清霜沉默了一瞬，然后說了一句讓林逸完全沒想到的話。
“林明宵這個人，我在宗門里聽說過。”她走到院中的青石板前，也不嫌臟，直接盤腿坐下，“去年青云宗來天劍宗做宗門交流，帶隊的弟子就是他。當時他在演武場上連勝了天劍宗三名弟子，事后還特意來拜訪我師父，說話滴水不漏。我師父評價他八個字——‘天賦卓絕，心機深沉’。”
林逸沒說話。他靠在院墻邊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后腰柴刀的刀柄。
“你跟他有過節？”顧清霜問。
“靈根是他奪的。”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講別人家的事。顧清霜的表情卻變了。不是同情——她的眼神里沒有同情，而是一種被觸動了某根弦的嚴肅。她看著林逸，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手上，又從手上移到腰間那把銹跡斑駁的柴刀上。
“靈根被奪還能活著，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
“所以我運氣不錯。”
“這不是運氣能解釋的事。”顧清霜說。她沒有追問細節，而是話鋒一轉，“你剛才說的青云宗的人，除了林明宵之外還有幾個？”
“兩個，一個煉氣六層，一個煉氣五層。”
“加上林明宵，三個煉氣后期。你覺得他們會來找你麻煩？”
“不是覺得，是已經來了。”林逸把今天在村里打聽到的消息簡單說了一遍，省去了城西商盟的部分，只說了林家派人**的事。
顧清霜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站起身，走回廂房，從侍女手里接過佩劍，拔劍出鞘。
劍光在月光下炸開。
那是一柄通體雪白的長劍，劍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出鞘的瞬間整個院子的溫度都往下降了幾度。劍尖指地，劍氣未發，但院墻上的雜草已經齊刷刷地矮了一截。
“天劍宗弟子從不欠人情。”顧清霜持劍立于院中，看著林逸，“你今晚借宿之恩，我替你解決林明宵。一劍的事。”
林逸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等一下。”他趕緊抬手，“你說借宿之恩——我只是讓你住了一間破廂房，里面的被褥還是發霉的，這算什么恩？”
“收留陌生人于深夜，此為一恩。”顧清霜說得很認真，“這里名叫道觀，勉強算是一方洞府。借洞府與人棲身，此為二恩。”
“這兩條加起來你就打算幫我去砍人？”
“欠人因果，當還。”
林逸盯著她的眼睛看了整整三息，確認她沒有在開玩笑。這個天劍宗的仙子，她不是在裝正直，她是真的這么認為的——借宿一晚等同恩情，恩情需要報答，報答的方式可以是砍人。
老黃從爪子縫里抬起腦袋，用一種極其復雜的眼神看了林逸一眼。那眼神翻譯過來就是：你要是答應了，你就比周衍之還瘋。
林逸深吸一口氣，走到顧清霜面前，伸手把她的劍按了下去。
“把劍收了。”
顧清霜蹙眉：“你不信我能一劍殺煉氣九層？”
“信，”林逸說，“天劍宗的劍修，同階無敵，越階也能打。你說能一劍殺了林明宵，我一點都不懷疑。”
“那你為什么不讓我去？”
“第一，你現在去殺他，青云宗會追查到底。天劍宗和青云宗都是正道七宗，你殺了他的人，你師父怎么交代？第二，林明宵身后還有人——他奪我靈根的手法不是普通弟子能接觸到的，他背后一定有一個精通禁術的人在指點他。你現在一劍殺了他，那條線索就斷了。”
顧清霜慢慢收了劍。不是因為被說服了，而是因為林逸說了一句她無法反駁的話——線索會斷。
“那你打算怎么辦？”她問。
“我打算明天早上請你們吃豆腐。”林逸說，“山腳下柳婆婆的豆腐，新鮮現做，比你們宗門里的辟谷丹好吃無數倍。”
顧清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顯然在用她那套是非分明的邏輯試圖理解這句話里的因果關系。理解了大概十來息，失敗，然后轉身回了廂房。
“明天早上，豆腐。”她關上門之前扔下一句話，語氣像是在下戰書。
廂房的門關上之后，院子里終于安靜了。老黃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渾身的毛，走到林逸身邊坐下。
“那個姓顧的丫頭，修為至少在筑基后期。她身上劍氣外溢還沒完全收住，應該是剛突破不久。”老黃說，“你打算拉她當護身符？”
“不用拉，她自己會留下。”
“憑什么？”
“憑她欠我兩筆恩。”林逸靠在院墻上，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請她吃豆腐，就是第三筆。欠得越多，越走不了。”
老黃沉默了好一陣，然后把腦袋往林逸腿上蹭了蹭。
“你知道嗎，你剛才那個笑容，”他說，“特別像周衍之。那老小子每次坑人之前，臉上就是這個表情。”
夜色漸深。林逸沒有睡進廂房——他把被褥搬到了正殿里，在那尊掉了漆的泥塑神像腳邊鋪了個地鋪。正殿的屋頂雖然也有窟窿，但好歹比院子里暖和。老黃窩在他腳邊，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林逸卻沒睡著。他躺在地鋪上，透過屋頂的窟窿看天上的星星，腦子里翻來覆去地過著今天發生的事。城西商盟剛剛成立，七個被林家打壓多年的小商販被綁到了一起，但這根繩子現在還太細太脆，經不起任何風吹雨打。紅紋草**計劃明天開始，第一筆啟動資金是老陳他們七拼八湊湊出來的，如果被林明宵提前發現，翻盤的空間極其有限。
然后還有顧清霜。天劍宗、筑基后期、欠人因果必還。這三個信息加在一起，意味著一個巨大的變量突然被投進了滄瀾城這潭渾水里。林逸不確定這個變量會帶來什么，但這種不確定性本身就是一種資源。
他翻了個身，正要閉上眼睛，忽然聽見廂房那邊傳來極輕的開門聲。
不是顧清霜出來的那個門——那個門的合頁生了銹，開關都會有刺耳的吱嘎聲。這聲響來自廂房側面那個小窗戶。有人從窗戶翻了出來，落地的聲音很輕，但林逸還是聽見了——腳下的大地忠實地傳遞了微弱的振動。自從體內的土系靈珠開始緩緩轉動，他對地面震動的感知就變得異常敏銳。
林逸坐起身，湊到正殿破門的縫隙邊上往外看。
月光下，那個掏錢袋的侍女獨自站在道觀后墻外，手里捏著一張符紙，嘴唇無聲地噏動。符紙在她指尖無聲燃燒，化為一道極細的火星飛向山下。那是傳訊符。符紙只有拇指大小，飛出去的軌跡幾乎不可見，顯然是專門用來隱藏行蹤的類型。
林逸認出了她——那個一直沒怎么說話的女子，手里捧著錦盒的侍女。從她進道觀到現在，始終安靜地跟在顧清霜身后，幾乎讓人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傳訊符的火星消失在山林深處，侍女轉身回了廂房。整個過程安靜利落，沒有發出一絲多余的聲響。
林逸靠在門板上，瞳孔深處那點暗金色的光在黑暗中微微閃了一下。
天劍宗的隨行侍女，半夜用暗符傳訊。
這座破道觀，比他想的熱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