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們這輩子所有的心血。
面館不大，就開在老城區菜市場旁邊的一條巷子里。但方圓幾公里的人都認他們家的味道。公公的手搟面，婆婆調的臊子，在那片老街上幾乎無人不知。
盤出去，就意味著什么都沒了。招牌沒了，手藝沒了，三十年的老顧客沒了。
連帶著他們的養老也沒了。
“碰上個搞餐飲連鎖的老板，想買我們的招牌和配方。為了讓他趕緊打錢，我們少要了十五萬。”公公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講別人家的事。
“不行！絕對不行！”我拼了命想坐起來，“爸、媽，面館不能賣！你們賣了拿什么養老？這錢我不能收！”
婆婆一把按住我的肩膀，急得眼睛瞪得老大：“你這孩子，犯什么糊涂！錢是死物，人是活的！面館沒了我們可以去打零工，可以去擺攤。人要是沒了，留著個招牌給誰？”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公公發話了，語氣不容置疑，“顧辰娶了你，你就是我們老顧家的親閨女。哪有當爹**看著閨女有難不管的道理？顧辰，趕緊拿卡去繳費，一分鐘都別耽誤。”
顧辰攥著那張***。
一個三十二歲的男人，一米八幾的個子，當著我們的面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
我看著婆婆手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燙傷疤痕。
暗暗發了一個誓。
只要我能活下來，這條命就是婆家的。

一周后，費用繳清，手術排上了。
一切比預想的順利。
出院那天，顧辰借了同事的車，把公婆接到了我們的出租屋。
兩居室，不大。主臥朝南，次臥朝北，連個像樣的窗簾都沒掛。
公婆毫不猶豫地搬進了次臥。那間屋子靠著馬路，白天車聲轟隆隆地響，晚上路燈的光透過薄窗簾直直打在床上。
婆婆說沒事，她和公公在面館干了三十年早班，凌晨三點就起來揉面，什么動靜沒聽慣？
她每天早上五點就出門。
不是去開面館了，是去菜市場，專挑最后一輪降價的時候去買菜。骨頭要最便宜的筒骨，青菜要人家處理的邊角料。回來就在廚房里給我熬湯、煲粥、蒸蛋羹。
公公呢，在陽臺角落撿了幾個泡沫箱子，填上土，種了蔥、蒜苗和小白菜。
“能省一點是一點。”他蹲在陽臺上澆水的時候說。
陽臺很小，那幾個泡沫箱子幾乎占滿了所有空間。公公每天蹲在那兒翻土澆水的樣子，像極了他以前在面館后廚忙活的背影。
他的面館后面也有一個小院子，里面種滿了香蔥和香菜，都是現摘現用的。
如今院子沒了，只剩這幾個泡沫箱。
我在這個擁擠的出租屋里養了整整半年。
半年。
一百八十天。
我那親生父母，我那開著奧迪A6的親弟弟，連一條微信都沒發過來。
沒有一句“你手術順利嗎”。
沒有一句“你還活著嗎”。
他們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不，比人間蒸發還徹底。
我刷朋友圈的時候，還能看到蘇磊隔三差五發的動態。今天去哪個私房菜館談生意了，明天又帶什么朋友去釣魚了。每一條都是歲月靜好、前途無量的模樣。
而我，也默契地再沒有聯系過他們。
養病的時候，我沒閑著。
白天婆婆逼我喝湯休息，晚上等所有人睡了，我就抱著筆記本電腦靠在床頭。
以前在公司做的是平面設計，手藝一直沒丟。養病這半年，我接了幾個線上的私單，幫人做logo，做包裝，做品牌視覺。掙的不多，但至少沒讓腦子廢掉。
有一次婆婆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我臥室里還亮著光。
她推門進來，二話沒說，先把電腦合上，然后塞給我一杯熱牛奶。
“掙錢的事不急。命是第一位的。”
我沒敢再在她面前熬夜。
但電腦從沒關過。

半年后，我的身體恢復了，重新回到公司上班。
顧辰的工資漲了一級，我也從普通設計師升到了項目主管。兩個人加起來月入將近兩萬。
不算多，但比以前好。
我們倆商量好了——先不急著還人情債，一定要攢錢給公婆重新買一套房。不要大的，不要貴的，但一定要有電梯。
婆婆的膝蓋不好，公公的腰也落下了毛病。三十年站著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