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直。
我沒有哭。
三年的冷板凳坐下來，眼淚這種東西，早就不夠用了。
我轉身，對我的陪嫁丫鬟碧桃說。
"去收拾東西。"
"侯府的一針一線不帶，只裝我自己的嫁妝和隨身物件。"
碧桃紅著眼眶應了一聲，快步退下。
我走到軟榻旁，低頭看了看那個哭得正兇的嬰孩。
很小，很皺，眉眼隱約有幾分陸芷萱的輪廓。
我替她把被角掖了掖。
"念卿。"
我低聲念了一下這個名字。
"裴修衡，你可真舍得。"
"只可惜這份舍得，從來都不是沖著我來的。"
直起身，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那個孩子的哭聲在身后漸漸遠了。
回到住了三年的"清漪閣"，院里的紅梅剛謝了半樹，落了一地殷紅的花瓣。
這梅樹是我親手種的，從一棵指頭粗的小苗養到現在。
三年寒暑，只有它陪我。
碧桃帶著幾個忠心的丫鬟婆子正在手忙腳亂地整理箱籠。
她們都是從承安伯府跟我過來的，這會兒一個比一個氣。
"小姐，侯爺這也太過分了！"碧桃一邊疊衣裳一邊抹眼淚。
"那陸芷萱跟誰生的孩子都不清不楚，人沒了倒把爛攤子甩給您！"
另一個婆子也接口。
"三年了，小姐把這侯府上上下下操持得多好？逢年過節，人情往來，哪一樣不是小姐在撐著？"
"如今倒好，一封和離書就把人打發了，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
我擺了擺手。
"說這些沒用，事情已經定了。"
"手腳麻利些，天黑之前走。"
我在妝臺前坐下。
鏡子里的人面色泛白，兩頰微微凹下去，才二十歲，看著卻像三十。
打開妝匣，里面整整齊齊碼著裴修衡歷年送來的首飾。
逢年按例賞的，一件不少，一件也沒多。
沒有溫度，只有規矩。
我一件件取出來，推到**最外面。
"這些都留下，不帶走。"
最后，指尖觸到**底層一個綢布小包。
打開，里面是一枚玉佩。
成色中等，樣式樸素，佩身刻了一朵梅花。
成婚當夜，裴修衡扔給我的唯一一樣東西。
他說："收著吧，你既嫁了過來，總得有個信物。"
然后頭也不回地去了書房。
那一晚，我攥著這枚玉佩坐到天亮。
我曾以為，這是一個開端。
現在看來，那不過是他履行義務時順手丟出的一塊石頭。
"碧桃，這個也留下。"
我把玉佩遞過去。
"放到正廳的案上，告訴他，蘇錦瑤與他兩清了。"
碧桃接過玉佩，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姐……"
"別哭。"我拍了拍她的手。
"該哭的人不是我。"
"離開這兒，只會更好。"
"你們幾個，愿意跟我回伯府的，我養你們一輩子。想留下的，我也不攔，每人一百兩銀子做程儀。"
丫鬟婆子們齊刷刷跪下。
"我們跟小姐走！"
"奴婢只認小姐一個主子！"
我點了點頭，心里最后一根弦也松了。
東西收拾得很快。
正如我吩咐的，侯府的東西分毫未動。
我最后站在院門口，看了一眼那棵紅梅。
三年前種下它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會在這座院子里過一輩子。
樹下的泥土里，埋著一只黃雀的尸骨。
它叫"豆豆"，是我嫁過來第一年，在后花園的草叢里撿的。
養了兩年，去年入冬病死了。
裴修衡不喜歡我養這些東西，嫌吵。我一直藏著養的。
如今我要走了，它卻只能留在這里。
"小姐，馬車備好了。"碧桃在身后輕聲說。
"走。"
我邁出清漪閣的門檻。
沒有回頭。
侯府的趙管家候在廊下，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夫……蘇小姐，侯爺吩咐老奴送您一程。"
"不必。"我沒停腳步。
"從侯府到承安伯府的路，三年了，我閉著眼都能走。"
碧桃扶著我，一路走到府門口。
門外停著一輛青布小車，寒酸得很。
跟三年前那十里紅妝的排場比，簡直像個笑話。
我掀簾上了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地響。
我掀開窗簾一角，看著侯府朱紅色的高墻和那塊"靖安侯府"的匾額，在視線里一點點變小，變遠。
直到徹底消失在街角拐彎處。
我放下簾子。
胸口傳來一陣隱隱的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