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差（上）------------------------------------------。，往右拐，走了大概二百米，在老黃修手機的店門口停下來。卷簾門拉下來一半，里面亮著燈。他彎腰鉆進去。，手里拿著一塊拆開的手機主板，烙鐵頭點在焊點上，松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他沒抬頭。“今天怎么來了？不是周末才結賬嗎。路過。”，看了江尋一眼。然后把烙鐵放下，把主板推到一邊。“你這樣子不像路過。”。椅子面是人造革的，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綿。他坐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個跟手機完全沒有關系的問題。“黃叔，你做生意這么多年，有沒有遇到過一種人你做什么他都知道。不是跟蹤你，是你只要做一件事，他就能知道你在做這件事。”。他從柜臺下面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沒點，夾在手指間。“你說的是同行。不是同行。那是誰。”。老黃也沒追問。他把那根煙在手指間轉了兩圈，然后放回煙盒里。“我年輕時候跟過一個老板，做服裝**的。那個人有個本事這條街上誰進了什么貨、賣了什么價、一天流**少，他全都知道。不是靠打聽，是靠看。看送貨的車幾點來，看垃圾袋里扔的是什么包裝，看顧客從店里出來手里拎沒拎東西。”。“后來我問他，你怎么做到的。他說，不用做到。你不用知道每一件事。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在被人看的時候，會怎么走路。”。
“你如果知道有人在看你，你就不會像平時那樣走路了。你會想，我這樣走對不對，那樣走會不會被看出來。越想，走得越別扭。越別扭，越容易被看出來。”老黃拿起烙鐵，重新點上焊點，“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不要想有人在看你。該怎么走怎么走。”
松香味又飄起來。
江尋沉默了大概十秒。“黃叔，我想問你借樣東西。”
“什么。”
“你收的那些舊手機里，有沒有還能用的。”
老黃的手停了一下。“你要手機干什么？你不是有嗎。”
“想查點東西。家里的電腦太慢了。”
老黃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彎下腰，從柜臺下面拖出一個紙箱，里面堆著十幾部舊手機。各種牌子，各種型號，屏幕有裂的，后蓋缺角的，按鍵磨掉漆的。他翻了翻，挑出一部。
“這個還能用。屏幕有道劃痕，不影響。卡槽有點松，墊張紙就行。”
江尋接過來。是一部老款的智能機，邊框掉漆，屏幕右上角有一道從邊緣延伸出來的劃痕。他按了一下開機鍵，屏幕亮了。
“多少錢。”
“不用。反正也是收來的，賣不了幾個錢。”
“那算我借的。”
老黃笑了一下。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行。借的。壞了要賠。”
江尋把手機裝進口袋，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黃在后面說了一句話。
“你要查的東西，如果不想讓人知道你在查那就別用自己家的網。”
江尋回過頭。
老黃頭也沒抬，烙鐵點在主板上，一小股青煙升起來。“這是常識。不是教你。”
江尋在便利店買了張流量卡。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奶奶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幾乎聽不見。她看見江尋回來，指了指廚房：“飯在鍋里。”
“吃過了。”
“再吃點。”
江尋走進廚房，掀開鍋蓋。一碗***，半碗青菜，米飯壓在下面，還是熱的。他端出來，坐在茶幾旁邊吃。奶奶繼續看電視。是一部老電視劇，畫面模模糊糊的，她看得認真。
江尋吃完，洗了碗，進了自己房間。
他把舊手機拿出來，插上新買的流量卡。開機。屏幕上的劃痕在暗處看更明顯了，像一道細小的閃電。
他沒有急著用。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打開系統光幕，搜索：《錦瑟》相關論文，補充了幾條昨天沒看完的。
搜索次數：6次。
然后關掉系統。把舊手機翻過來，用新手機、新卡、沒登錄任何賬號的瀏覽器，搜索了第一個詞：二手手機 回收 價格。
結果和昨天在系統里看到的差不多。同一款手機在不同平臺的回收價確實不一樣，差價從幾十到幾百都有。他又搜索：二手手機 翻新 教程。這次出來的結果更多。視頻、圖文、論壇帖子。他點開一個播放量最高的視頻，看了大概十分鐘。視頻里的人拿著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機，一步一步教怎么換屏幕、怎么清理邊框殘膠、怎么貼合新屏幕。工具只需要幾樣：螺絲刀、撬棒、吸盤、除膠劑。材料網上都能買到。
他把視頻看完，又找了幾個圖文教程對照著看。步驟差不多。難點只有兩個：拆屏幕的時候不能用力過猛，貼合新屏幕的時候不能有氣泡。第一個靠手感，第二個靠工具一個十幾塊錢的真空貼合機就能解決。
他關掉瀏覽器，靠在椅背上。
老黃收一部舊手機，成色好的幾十塊，成色差的十幾塊。換一塊屏幕，成本幾十。翻新之后，當成色好的二手賣，能賣幾百塊。中間的差價，就是信息差。老黃知道怎么修，客戶不知道。所以客戶把舊手機低價賣給他，再從他手里高價買翻新機。
但如果客戶也知道怎么修呢。
江尋想了想，搜索了第三個詞：手機屏幕總成 價格。出來的結果讓他坐直了。一塊屏幕總成的**價，比他在視頻里看到的零售價便宜了將近一半。因為視頻里用的是零售渠道，而他搜到的是**渠道。同一塊屏幕，同一個型號。信息差里面還有信息差。
他拿過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奶奶燒的水，放了半天了。
然后他搜索了**個詞：手機維修 利潤。
這次他沒有看教程，而是看了一些從業者發的帖子和評論區。有人說一天能修五六部，有人說淡季一天一兩部，有人說屏幕維修利潤最高，有人說現在競爭大了沒那么好賺。他一條一條往下翻，翻了大概二十分鐘。
然后他得出了幾個結論。
第一，這門生意能賺錢，但賺的是辛苦錢。第二，利潤的大頭不在維修費，在配件差價。第三，大部分人只會修常見型號。冷門機型沒人愿意碰，因為配件不好找，教程也少。但正因為沒人碰，冷門機型的配件更便宜因為沒有需求。如果能找到冷門機型的配件渠道，修一部冷門機的利潤，是熱門機的兩到三倍。
因為信息差更大。
江尋關掉瀏覽器。然后把新手機的瀏覽記錄清除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去年樓頂漏水留下的，形狀像一只趴著的貓。他從小看到大。
老黃說，如果你知道有人在看你，你就不會像平時那樣走路了。
他剛才查的那些東西二手價格、翻新教程、配件**、維修利潤全部用的是新手機、新卡、沒登錄賬號。三號如果通過系統監控他的搜索記錄，只會看到他查了《錦瑟》、查了李商隱、查了接受史。不會看到他查了手機配件**價。
因為他根本沒有用系統查。
他在系統之外，用一臺屏幕有劃痕的舊手機，搜了所有關于賺錢的事。
江尋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皮有點脫落，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他閉上眼睛。
明天去學校，有兩件事。第一件，把昨天備的《錦瑟》收尾。第二件，找趙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