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一樣看不見的東西。他把手抽出來，枕頭下面什么都沒有，但枕頭上的褶皺是一個人的手印。他在自己的枕頭上握了一整夜自己的手。
有一天深夜，他醒來發現自己在照鏡子。他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從床上起來的，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走進浴室的，不記得自己是怎么撕掉糊在鏡子上的報紙的。他站在那面鏡子前，燈開著，光照著他的臉。那張臉不是他的了。那張臉很老，比他父親還要老，比他爺爺走的時候還要老。那張臉上的皺紋像干裂的河床，縱橫交錯，每一道都深到能藏住一滴眼淚。那張臉在笑，不是笑給他看的，是笑給它自己看的。
那張嘴動了。不是他的嘴，是那個入住者借用他的嘴給身體里的他傳遞了一條用它的語言說出來的、他在任何字典里都查不到的信息：“快好了?！?br>四
顧衍去了醫院。掛了神經內科，做了腦電圖和核磁共振。醫生看著他的片子，說一切正常，腦子沒有問題。顧衍說我的臉在變老，鏡子里的那個人不是我，醫生看了他一眼，說“你看起來很正?！?。顧衍想說正常不是看出來的，是我每天都在被另一個人取代。但那個人已經取代了他太多的部分，他的聲帶已經不能準確傳達他想說的話了。他說出來的句子被替換了，變成了一句“謝謝醫生，我沒事”。
不是他說的，是他的嘴替他說的。它在學習他的語言，學習他的語調，學習他的表達方式。它學得太快了，快到他已經分不清哪些話是自己想說的，哪些話是它替他說的。
回家的路上，他在地鐵里看到一個老人。老人很老，頭發全白了，背駝得很厲害，柱著拐杖，站在車門旁邊，手抓著吊環，身體隨著車廂的晃動一搖一擺的。車廂里沒有人給他讓座。顧衍看著他，那個老人也在看他。那個老人的眼睛渾濁的、泛黃的、布滿血絲的一雙眼睛，在里面倒映著一個年輕的身影。顧衍在那個老人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不是倒影，是他的臉——老了的、全是皺紋的、嘴角往下撇著的臉，貼在那個老人的瞳孔里。那個老人不是別人，是他自己。是他老了以后的樣子。但它提前讓他看到了，在他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