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發比他記憶中白了很多，幾乎全白了，漂浮在培養液中像一片柔軟的云。她的皮膚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見下面藍光流動的血管，每一條血管都通向她的心臟，那顆還在跳動的、還在堅持的、還在等他的心臟。

她的眼睛閉著。

伊萊亞斯的雙手從透明壁上移開，繞到培養艙的背面。艙體的背面不像正面那樣光滑，布滿管線接口和泄壓閥的旋鈕。他找到莉娜說的那個手動泄壓閥——一個六角形的金屬旋鈕，表面被星塵的能量腐蝕得凹凸不平，但編號N-0471的刻痕依然清晰可辨。

他把鑰匙**旋鈕中央的鎖孔，順時針擰了三圈半。

每一圈都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咔嗒”，像某種古老機械的齒輪在三百年的沉睡后重新咬合。擰到最后半圈的時候，整個培養艙開始震動，艙體內的淡藍色液體表面泛起劇烈的波紋，氣泡從底部瘋狂地涌上來，像有什么東西正在從深水中浮出。

“砰——”

艙門從正面彈開，培養液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艙體里傾瀉而出，藍白色的液體在圓形平臺的地面上炸開，濺到伊萊亞斯的小腿上，冰涼刺骨。他顧不上那些，沖到艙門正面，在培養液流盡的最后一秒抱住了那個正在從艙體里滑落的身體。

她很輕。

輕到他不確定自己抱住的是一具身體還是一捧灰燼。

她的皮膚冰涼，比培養液的溫度還低，低到和星巢深處那些三百年來從未被陽光照射過的巖石一樣。她的肌肉確實萎縮了，四肢細得像冬天干枯的樹枝，關節處的骨骼輪廓清晰可見。她的頭發——那些已經全白了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她的臉上、脖子上、肩上，像一件用銀絲織成的披肩，把她整個人裹在一層柔軟的光澤里。

但她的心跳還在。

很慢，很弱，像一臺三百年來從未停歇過的老鐘，發條已經快走到盡頭，秒針的每一次擺動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伊萊亞斯跪在地上，把她抱在懷里，用宇航服的內襯裹住她冰涼的身體。他的眼淚掉在她的臉上，一滴，兩滴，三滴——從他的眼眶里掉出來，落在她的嘴角，沿著她嘴唇的輪廓滑進她的唇縫。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