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給來往的行人和驛卒。趙三娘干活干累了就會過來坐坐，喝一碗茶，歇一口氣。他們說的話不多，但沈渡覺得這樣就夠了。他不需要她記得他，不需要她愛上他，不需要她成為什么特別的人。他只需要在她身邊，看著她活著，看著她吃飯、喝水、說話、笑、生氣、打哈欠、撓**。這些都是他在她上一世、上上一世、上上上一世就已經看過無數遍的東西，但再看一遍，他還是覺得好看。

不是因為她好看。是因為她是她。

四

她在**世死于一場馬瘟。

不是她得了病，是驛站的馬得了病。那是一種來勢洶洶的瘟病，馬匹一匹接一匹地倒下，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死狀極慘。趙三娘舍不得那些馬，她晝夜不合眼地照顧它們，給它們喂藥、擦身子、灌水。馬一匹一匹地死了，她一個一個地埋了。最后那匹黑馬也倒了，她跪在它旁邊，抱著它的頭，哭得渾身發抖。那匹黑馬是她從小養大的，跟了她八年，比任何人都親。

馬死了以后，趙三娘自己也病了。不是馬瘟——馬瘟不傳人，但她的身體在照顧**過程中已經耗盡了。她發著高燒，躺在床上，嘴唇干裂，眼眶深陷，手攥著被子，一聲不吭。沈渡坐在她床邊，給她喂水、換帕子、擦身子。她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那雙粗糙的、指甲縫里嵌著黑泥的手，死死地攥著他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嘴里含混地說著什么。沈渡把耳朵湊過去，聽見她說：“別走。”

沈渡說：“我不走。”

她說：“你別走，求你了。”

沈渡的眼眶紅了。他知道她不是在跟他說話。她是在跟那些馬說話，跟那些她沒能救回來的馬說話。她是在跟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里、做過的每一件事里、愛過的每一個人里、那些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的、其實一直刻在骨子里的東西說話。他不知道她的骨子里刻著什么，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他。不是他的樣子，不是他的名字，不是任何他能用語言描述的東西。但一定有他。否則他的心不會每一次都認出她來。

她死了。死在一個秋天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