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邊的木凳上坐下。
“你在這兒等了多久了？”
“六年。”詩人說——周遠后來才知道島上的人都叫他詩人。
“這封信是寫給誰的？”
“給我爸。”詩人把信封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活著的時候我一句軟話沒說過。他死了以后我寫了好多信，寫了撕，撕了寫，沒寄出去。到了這里以后，我發現懸崖下面有一塊石縫里飄著他以前總說的槐花味。我站那兒就哭了——我知道那是我丟掉的。”
“你丟掉的是一句話？”
“是一句從沒說出口的表白。不是寫給愛人的——是寫給我爸的。他病重那幾個月，我每個周末都去醫院，削蘋果、交費、跟醫生吵架。但我沒當他的面說過一句——爸，我舍不得你。”
詩人站起來，把周遠拉到門口，指了指街對面。那里有一個郵筒，綠色的，油漆剝了一半，旁邊種著一棵細細的槐樹，樹冠不大，但花已經開了，白花串掛在枝頭，風一吹就往下掉花瓣。
“槐樹是我在島上種的。種在郵筒邊上。他要是哪天給我回信了，我就在樹下拆。”
周遠看著那棵槐樹。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老頭住在老家，一個人，每周給他打一次電話。他每次都接，每次都只說三句話——吃了。還好。你注意身體。
去年過年他回去了一趟，發現廚房的水龍頭壞了半年，老頭用一根塑料繩把出水口綁在水管上。他問他怎么不叫人來修。老頭說不耽誤用。
他給修好了。回上海以后老頭打電話，說水龍頭好使了。周遠說那就行。掛了電話他坐在沙發上發呆。林曉問他怎么了。他說沒怎么。他不知道那句話憋在哪兒了——不是“水龍頭好使了”，是“爸，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現在他看著詩人旁邊那個空信封，忽然覺得自己也丟了點什么。不是信，是寫了信不知道怎么寄的那種東西。
老板娘合上冊子，把筆擱在硯臺邊上。她指了指店堂深處那條只開了一小半燈管的走廊，從柜臺正前方望過去看不見任何一扇門，只有走廊盡頭的昏黑處隱約浮著一排抽屜的輪廓。
“往前走吧。你掉的東西，在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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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啞女
周遠沿著河往下游走。
河水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