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城------------------------------------------，李青云才真正見識了這座城的模樣。。夯土筑成的城墻綿延數里，城頭上旌旗獵獵，巡邏的士卒絡繹不絕。城內街道寬闊，兩旁店鋪林立，酒肆、茶坊、布莊、鐵鋪……各種招牌幌子在風中搖曳，叫賣聲此起彼伏。，是這座城里的人。，他隨處可見各種膚色、各色服飾的面孔。有大唐衣冠的**，有裹著頭巾的波斯商賈，有高鼻深目的粟特人，有皮膚黝黑的昆侖奴，還有戴著尖帽的昭武九姓胡商。僧人、道士、摩尼**擦肩而過，操著各種口音的官話或胡語，讓人仿佛置身于一個萬國博覽會。"看傻了吧？"，壓低聲音笑道："龜茲城乃安西第一大城，西域諸國的商旅必經之地。各國胡商云集于此，做著絲綢、茶葉、瓷器、皮毛的買賣。你看那邊——"，李青云順著望去，只見一群駱駝正緩緩走過，駝背上馱著沉甸甸的貨物。為首的駱駝脖頸上系著一串銅鈴，走起路來叮當作響，極是好聽。"這就是駝城龜茲的由來。"劉黑子得意洋洋地說，"我爹以前走商路過這兒，跟我講過。""你爹是商人？"李青云好奇道。"小商人罷了，從安西倒騰些皮子布匹去長安賣。"劉黑子撓了撓頭，"后來賠了本，欠了一**債，就把我送來當兵抵債。說是當兵吃飽飯，其實還不是——"，忽然停住了，臉上閃過一絲黯然。，沒有追問。……這話聽著簡單，背后卻不知藏著多少心酸。**——**·布爾帶著他們穿過幾條街巷，在一處院墻外停了下來。
"到了。"他指了指里面，"這是斥候營的營地，你們暫且在這兒住下。等明日點卯，再正式分派活計。"
李青云抬頭望去，只見這處院子比普通軍營要寬敞許多，圍墻不高，只有齊肩高度，院子里錯落有致地排列著十幾間木屋。院中有一棵巨大的胡楊樹，枝葉繁茂，遮出一**陰涼。
幾個士兵正坐在樹下閑聊，見他們進來，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繼續說話。
"自己去挑間空屋，兩個人一間。"阿史那扔下一句話，便轉身要走，"晚飯在伙房，自己去吃。"
"等等——"李青云叫住他，"敢問隊副，我們在這兒要休整幾日？"
阿史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怎么？怕苦？"
"不是。"李青云搖搖頭，"只是想提前做些準備。"
阿史那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他重新打量了李青云一番，嘴角微微揚起。
"你倒是比看起來機靈。"他說道，"休整三日。三日后，開始訓練。"
"多謝隊副告知。"
阿史那點點頭，轉身離去。
李青云望著他的背影，心里暗暗琢磨：這個阿史那·布爾，名字里帶著"阿史那"，顯然是突厥人。但言行舉止間，卻不見多少胡氣，倒像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兵油子。
賀婁馀潤是營正，阿史那·布爾是隊副。這斥候營的架子，倒是比普通營隊要精簡得多。
"云哥，想什么呢？"劉黑子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先去放東西，選屋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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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挑了一間靠角落的屋子，推門進去，只見屋內陳設簡單：兩張木板床，一張矮桌，墻角堆著一些雜物。雖談不上舒適，但比起新兵營那十幾個人擠一間的大通鋪，已經好上太多了。
"這屋子不錯！"劉黑子一**坐在床上，舒服地嘆了口氣，"比咱們之前那破地方強多了。"
李青云也坐下，環顧四周。窗戶很小，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木窗，開在高處，透進來的光線十分有限。但屋子收拾得還算干凈，床板上鋪著干草，看起來是新換過的。
"先歇會兒，然后去吃飯。"他說。
"行！"
兩人躺下歇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等天色徹底暗下來，才起身往伙房走去。
斥候營的伙房不大，只有五六張桌子，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士兵。李青云打了一碗粟米飯、一碟咸菜，找了個角落坐下。
吃飯的時候，他悄悄打量四周。
這些斥候營的士兵，和新兵營那些人明顯不同。新兵營的士兵大多年輕力壯，血氣方剛，動輒吹牛打鬧；而斥候營的這些人，卻要沉穩得多。他們吃飯時很少說話，即使說話也是壓低聲音，目光時不時掃向門口，仿佛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這就是斥候。
刀尖上的舞者。
李青云默默記下這些細節，低頭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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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后，李青云獨自在營地里轉悠。
夜色籠罩下的龜茲城，少了幾分白日的喧囂，多了幾分靜謐。遠處的城墻上，隔一段就有一盞燈籠，昏黃的光芒在夜風中搖曳。城內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還有更夫敲梆的聲音。
他信步走著，不知不覺便走出了營地，來到了一條熱鬧的街道上。
這條街和之前走過的那條不同。兩側店鋪的門楣上，大多是粟特文和漢文雙語招牌，店里陳列著各種奇珍異寶——有鑲著紅寶石的銀器，有色彩斑斕的波斯地毯，有散發著異香的香料，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西域特產。
這是胡商聚集的西市。
李青云走走停停，四處張望。
忽然，一陣爭執聲從前方傳來。
"你這價錢不對！上個月還是二十貫，怎么轉眼就漲到三十貫了？"
"沒辦法，沒辦法。絲綢漲價了，進價高了，我們也沒辦法嘛……"
李青云循聲望去，只見一家店鋪門口圍了幾個人。兩個伙計正和一個大胡子的中年人爭得面紅耳赤。那中年人身材魁梧，穿著一身半漢半胡的袍子，頭戴小帽，滿臉怒容。
"你這胡商，欺我不懂行情是不是？"中年人指著伙計的鼻子罵道，"老子在龜茲城做了二十年買賣，還從沒被人這么坑過！"
"客人息怒，息怒啊……"伙計連連作揖，"真的不是小的故意抬價，是真的進價漲了……"
"你少糊弄我！信不信我去官府告你？"
"告就告！咱們明碼標價，愿買愿賣，官府也管不著！"
眼看雙方越吵越兇，就要動手之際，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店內傳來：
"阿米爾，休得無禮。"
李青云望去，只見一個老人從店內走了出來。
那老人約莫五十來歲，身形清癯，面容和善，穿著一身半舊的道袍，頭戴玄色小帽。他的胡須已經花白，但眼神深邃，舉止間透著一股儒雅之氣。
"阿米爾，退下。"老人淡淡說道。
叫阿米爾的伙計立刻閉上嘴，乖乖退到一邊。
老人走上前，向那中年人拱了拱手："這位客官，實在抱歉。小店伙計年輕氣盛，說話不知輕重，得罪之處，還望海涵。"
中年人的火氣消了幾分，但仍然面色不善："你們這店也太黑心了，同樣的貨比別人貴三成，還說什么明碼標價？"
"不知客官說的是哪批貨？"老人和顏悅色地問。
"就是那批波斯銀器！我上個月來看還是二十貫——"
"哦，是那批。"老人點點頭，"不瞞客官，那批銀器確實是漲了價。不是我們想漲，是從波斯進貨的價錢漲了。客官若不信，盡可去別家打聽打聽，整個西市的波斯銀器都是一個價。"
中年人將信將疑，但見老人態度誠懇，哼了一聲，也不再追究，拂袖而去。
圍觀的閑人也漸漸散去。
李青云正想離開，卻聽那老人忽然開口：
"這位小兄弟，站著作甚？進來坐坐吧。"
李青云一愣："老人家是在叫我？"
"正是。"老人微笑著招了招手，"我看你在這兒站了好一會兒了，想看什么，盡管進來瞧。"
**——**
李青云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進了店里。
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四壁掛著波斯地毯，地上鋪著厚厚的駝毛毯，角落里擺著幾個銅爐，燃著淡淡的熏香。一排排架子上，陳列著各種珍奇貨物——有鑲著寶石的金杯，有造型精美的銀壺，有色彩鮮艷的玻璃器皿，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西域特產。
"小兄弟是外地來的？"老人招呼他在矮凳上坐下，親自倒了一杯茶遞過來。
"是，剛到龜茲不久。"李青云接過茶杯，道了聲謝。
"在哪里當差？"
"斥候營。"
老人眉毛微微一挑，目光中閃過一絲玩味："斥候營？那可是精銳中的精銳。能進斥候營，小兄弟想必身手不凡。"
"老人家說笑了。"李青云苦笑，"我是被淘汰下來的，正經本事沒有，僥幸才進了斥候營。"
"哦？"老人來了興趣，"怎么說？"
李青云不想多說自己的糗事，便岔開話題："還沒請教老人家貴姓？"
"老朽姓米，單名一個商字。"老人笑道，"在龜茲城做些小買賣，勉強糊口罷了。"
米商。
李青云心中一動。
"老人家是粟特人？"
"算是吧。"米商捋了捋胡須，"老朽的祖上是昭武九姓中的米國人，后來遷居龜茲，已經好幾代了。雖然還有些胡人習氣，但大唐養我多年，早把自己當作大唐人了。"
昭武九姓。米國。
李青云想起之前老周給他講過的知識——昭武九姓是西域的一個民族集團，包括康、史、安、曹、石、米、何、火尋、戊地九姓。這些胡人世代經商，在絲綢之路上扮演著重要角色。
"小兄弟可是在想，粟特人不都是奸商么？"米商忽然笑道。
李青云一愣，有些尷尬。
"老人家說笑了，我——"
"無妨，無妨。"米商擺擺手，"世人偏見由來已久，老朽早已習慣了。說實話，粟特人中確實有不少奸商，但也不是人人都見錢眼開。我老米做生意，講的是一個信字。童叟無欺，貨真價實。"
"老人家高義。"李青云由衷說道。
"哪里什么高義，不過是做人的本分罷了。"米商笑了笑，忽然話鋒一轉，"對了，我看你眉眼間有幾分靈氣，敢問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李青云。"
"李青云……"米商念了兩遍，點點頭，"好名字。青云直上，前途無量。"
"老人家過獎了。"
"不是過獎。"米商看著他，目光深邃，"老朽活了五十多年，看人還是有幾分眼力的。你這后生，眼睛里有股子機靈勁兒，不是池中之物。"
李青云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好沉默。
米商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對了，我有一事相托。"
"老人家請說。"
"我膝下有一女兒，叫米娜，今年十九歲。"米商說道，"她平日里幫我打理店鋪，但畢竟是女孩子家，拋頭露面的總有些不方便。我尋思著，能不能請小兄弟平日里多照應一二？"
李青云愣住了。
這是……要他照顧米商的女兒？
"老人家，"他連忙說道，"我在軍中當差，恐怕不方便——"
"不必你做什么大事。"米商笑著打斷他，"就是平日里若遇見什么麻煩，能幫把手就幫把手。老朽感激不盡。"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遞了過來。
"這是信物。你拿著這個去城東的米鋪，我女兒見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青云連忙推辭："這可使不得——"
"拿著吧。"米商把玉佩塞進他手里，"相逢即是有緣。你我雖然初次相識，但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他的語氣不容拒絕。
李青云推辭不過，只好收下。
"那就多謝老人家了。"
"不必客氣。"米商站起身，"天色不早了，小兄弟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點卯，莫誤了時辰。"
"老人家說得是。"李青云也站起來，"告辭。"
他轉身出了店門，沿著來路往回走。
夜色中的龜茲城靜謐而神秘。遠處的城墻上，燈籠的光芒星星點點，像是撒落人間的星子。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打烊，只有偶爾幾家還亮著燈，透出昏黃的光暈。
李青云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心里卻在琢磨著米商的話。
這位老人家，看人很準啊。
不過話說回來，他的女兒米娜，又是什么樣的人呢？
一個在胡商店鋪里幫忙的女孩子……
李青云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腦海。
想這些做什么？還是先想想怎么在斥候營活下來吧。
他加快腳步，往營地走去。
**——**
回到營地時，已經過了二更。
劉黑子早已睡熟，鼾聲如雷。
李青云輕手輕腳地躺下，閉上眼睛。
腦海中，龜茲城的景象卻如走馬燈般閃過——絡繹不絕的商隊，琳瑯滿目的貨物，各種膚色的面孔，還有那個神秘的米商老人……
這座駝城，遠比他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而他這個來自千年之后的穿越者，想要在這里站穩腳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睡意漸漸襲來。
恍惚間，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匹白色的高頭大馬，那雙銳利的眼睛，還有高仙芝冷峻的面容……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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