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陸錦瑤來了。
她穿著一身薄荷色的素衣，頭發拿一根白繩松松綰著，一走進靈堂，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她身上去了。
她跟裴言舟是表兄妹。從小一起長大，府里上下都知道她對言舟的心思。
可言舟選的是我。
成親那天，陸錦瑤坐在賓客席里，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
那之后她每年來裴府做客，待我客客氣氣，言行挑不出一分錯處。
我一直以為她放下了。
現在看來，我真是蠢透了。
她走到靈前上了三炷香，然后轉身看向裴言舟。
"表哥。"她的聲音輕輕的，"嫂嫂走了，你要保重。念初還小，不能沒有爹。"
說著她伸出手，自然地攙住了裴言舟的胳膊。
裴言舟沒什么反應，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我看著陸錦瑤攙著他胳膊的那只手。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臉。
她低下頭的角度，剛好讓旁人看不到她的正面。
但我站在她側面?？吹们迩宄?br>她笑了。
極短的一下，像是忍不住漏出來的。
不是悲傷。
是一種憋了很久終于松了口氣的得意。
在我的靈堂上。
我的棺木旁邊。
她在笑。
我渾身的魂氣往下沉。
不只是憤怒。
是恐懼。
一種后知后覺的、來不及挽回的恐懼。
她等這一天，是不是等了很久？
還是一手安排了這一天？
第六章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跟著陸錦瑤。
她住在裴府客院，每天到正廳陪婆母說話，幫著料理喪儀的瑣事，端茶倒水，噓寒問暖，樣樣妥帖。
婆母拉著她的手夸了又夸。
"還是錦瑤貼心，比……"她頓了頓，沒把后半句說出來。
陸錦瑤低頭，一副受之有愧的樣子。"老夫人言重了，這都是錦瑤該做的。"
我蹲在角落里看著她們一唱一和。
有一天夜里，陸錦瑤回到客院，遣退了丫鬟。
她以為四下無人。
從妝匣最底下翻出一只小瓷瓶，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丟進了火盆。
瓷瓶在炭火里碎開，冒出一股刺鼻的氣味。
我蹲在她身后，盯著那只碎瓶子。
什么東西？
來不及細想，另一件事引開了我。
碧桃出事了。
她被婆母身邊的孫嬤嬤叫到了正廳。
"碧桃，你是夫人從娘家帶來的人，按規矩，夫人沒了，你該回姜家去。"
碧桃跪在地上，不肯抬頭。
"奴婢不走。小姐……夫人的事還沒弄清楚，奴婢不走。"
孫嬤嬤的臉拉了下來。
"什么叫沒弄清楚？夫人是難產沒的，太醫都簽了死因文書，有什么不清楚的？"
碧桃不說話，跪在那里不動。
孫嬤嬤冷了臉。"你若不走，老夫人發了話，把你發配到莊子上去，一輩子別想回來。"
碧桃抬起頭，眼眶紅著，但咬著牙沒掉淚。
"奴婢要見大人。"
"大人沒空見你。"
這話不是孫嬤嬤說的。
是婆母的聲音，從屏風后面傳出來。
她走出來，站在碧桃面前，從上往下看著她。
"碧桃，你一個丫頭，別自作聰明。老老實實回姜家過日子，我不為難你。"
她頓了頓。
"硬要留下來，后果你自己掂量。"
碧桃跪在地上，渾身在發抖，但始終沒應那句"走"。
最后她被兩個婆子架回了房。
當天夜里，碧桃把藏在箱子夾層里的油紙包取了出來，重新換了個地方，縫進了貼身棉襖的內襯里。
她貼著棉襖坐了一夜，沒合眼。
我站在她房里的角落，也一夜沒動。
碧桃，你再撐一撐。
我不知道該等什么。
但還不能走。
與此同時，一件古怪的事發生了。
那夜我守在碧桃房里，忽然感覺到一股力量從身體里涌出來。
很微弱，像一根頭發絲那么細。
我下意識地抬了抬手。
桌上一只茶杯，晃了一下。
碧桃沒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我盯著那只茶杯。
我碰到了實物？
那股力量只持續了一瞬就消失了，茶杯紋絲不動，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我確定我沒看錯。
第七章
時間對魂魄來說，是一種沒有盡頭的注視。
第一年最難熬。
裴言舟像換了一個人。以前他從衙門回來總是先喊一聲"婉瑜，我回了"，然后笑嘻嘻地把外袍扔給我，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如今他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