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盞，茶盞落在案上，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未時三刻的刻痕里。

他三十歲，已是臨安城里人人稱道的鐵面御史。權相史彌遠的親眷強搶民女，他當場具牒**，逼著臨安府依律放人；如今江淮大水，數十萬流民流離失所，他頂著滿朝壓力死劾貪墨官員，哪怕對方手眼通天，是史彌遠的心腹，也半步不退。

他與正在江淮一線救災的江東轉運副使真德秀，是同年進士，也是生死同道，一個在前線查賬賑災，一個在臨安朝堂死劾，兩人攥著鐵證，要給數十萬流民討一條活路。

他這輩子，都活在規矩鑄成的牢籠里。人前是不徇私情的沈御史，人后是守著家族榮光、不敢越雷池半步的世家子。

第二章 樂營女，舊時骨

那個彈琵琶的女子，叫謝晚卿。

本是書香世家的嫡女，父親曾任禮部員外郎，是前丞相趙汝愚的門生，慶元**時因反對韓侂胄被罷官閑居。嘉定元年，史彌遠誅殺韓侂胄后，反手清洗朝中道學集團，給她父親扣上"謀逆"的罪名，滿門抄斬。十歲的她，依《宋刑統》緣坐之法，被沒入臨安府樂營，成了在冊的府妓。

按大宋律條，官妓需應承官府公宴，卻不得私侍枕席，官員違規與官妓逾矩，輕則杖責，重則罷官。

她是臨安府樂營里少有的能寫雅詞、懂朝堂禮儀的官妓，知府接待**大員的公宴，必須靠她撐場面，樂營將不敢輕易苛責；她攢了些私房錢，租下了西湖最靜的里湖角落的畫舫，非官宴不應，只在這方寸天地里，守著父親留下的一些舊書，抱著母親傳下的琵琶，彈唱自己寫的詞。

她第一次見沈硯辭，是上元燈節。

全城**宵禁，臨安府召樂營官妓登畫舫沿湖表演。她依律當差，畫舫泊在離御街不遠的湖面，隔著層層燈影與人潮，看見他攔在狂奔的馬車前。青色官袍被風掀起，脊背挺得像塊寒玉碑，哪怕對方亮出史相的牌子，他也只冷聲道："大宋律條，不認門第，只認是非。"

那一天，她盯著他頭上的獬豸冠，看了很久。

在泥沼里摸爬滾打了十年，她見慣了權貴的道貌岸然，聽膩了世人對樂籍女子的指指點點。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