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發現
1974年3月，陜西省臨潼縣西楊村。
村民楊志發放下手里的鋤頭，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望向腳下剛刨出的坑洞。
地下有水，這是他打井前就料到的事。可他沒料到的是，從土里撬出來的，不是泥，不是石頭，而是一張人臉。
陶制的。
眼窩深陷，嘴角微張，像是要說什么，又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楊志發蹲下來，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他是個莊稼漢，五十多歲，在這片地上種了半輩子的棉花和小麥。他見過旱災，見過蟲災，見過莊稼爛在地里沒人管的年頭，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是害怕。
村里的老人說過，這片地下面埋著不干凈的東西。誰要是挖出來了，得趕緊用黃土蓋回去，燒三炷香，磕三個頭，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楊志發最終沒有把那張臉蓋回去。
他把它帶回了村子。
然后，這件事傳到了縣里，傳到了省里。
四個月后，第一支正式考古發掘隊抵達西楊村。
考古隊一共十七個人。
領隊叫陳懷遠，四十八歲，西北大學歷史系教授，研究秦漢史將近二十年。他戴一副黑框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說話慢條斯理，是那種走進任何房間都會被人當成最穩重的人。
副隊長叫宋明，三十二歲，考古所的青年研究員，從陜西本地高校抽調過來，野外發掘經驗豐富，曾參與過甘肅、內**的多次大型項目。他性格直率，和陳懷遠的沉默形成鮮明對比，兩個人搭檔，倒也配合得順暢。
其余十五人，是各地抽調來的專業技術人員、繪圖員、攝影員和體力工人的混合編組。
他們在西楊村外搭了營地，八頂軍綠色的帳篷，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支準備出征的小型部隊。
陳懷遠站在發掘坑的邊緣，低頭向下看。
坑里已經清理出來一部分，隱約可以看見幾個陶俑的肩膀和頭頂。灰**的土層像一件厚重的外衣，把它們包裹了幾千年，如今被人一層一層地剝開，露出里面深沉而沉默的面孔。
"規模比預計的大。"宋明站在他身旁，語氣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這要是一號坑全面發掘，保守估計得有幾千件。"
陳懷遠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繼續看著坑底，眼神里有一種宋明讀不懂的東西。不是興奮，也不是平靜，更像是一種……警惕。
"先探明范圍。"他最后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不要急著動手。"
宋明點頭，轉身去安排人手。
陳懷遠又在坑邊站了很久。
風從北邊的渭河平原吹過來，帶著麥地的氣息和一絲腥甜，說不清楚是泥土的味道，還是什么別的東西。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布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往營地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再看了一眼那個坑。
坑里安靜極了。
陶俑們排列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幾千個面孔朝向同一個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命令，又像是已經等了太久，連等待本身都已經遺忘。
陳懷遠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后來在日記里寫，就是在那一刻，他感到了一種莫名的不安。說不出來源，也說不出具體是什么，只是覺得有什么東西在看著他。
不是陶俑。
是陶俑背后的黑暗。
發掘工作在第三天正式展開。
一號坑的規模讓所有人都震驚了。
根據初步勘探，這個坑東西長約230米，南北寬約62米，總面積超過一萬四千平方米。按照密度估算，整個坑里埋藏的陶俑數量，可能超過六千件。
這個數字讓整個營地都沸騰起來。
繪圖員老劉激動得手抖，畫出來的線圖歪歪扭扭，被宋明退回去重畫了兩遍。攝影員小何一天之內換了三個膠卷，把每一個露出地面的陶俑頭部都仔細拍了好幾張，生怕漏掉任何細節。
只有陳懷遠還是那副沉著的樣子。
他每天早晨第一個到坑邊，每天晚上最后一個離開。他不怎么說話，只是看，只是記錄，把所有觀察到的細節都寫進一個黑色硬殼的筆記本里。
發掘到第五天，出了第一件異事。
一個叫趙鐵林的工人，在清理一號坑中段的泥土時，挖到了一個密封的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