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接機
我在機場等了三個小時。
北京首都T3，國際到達。電子屏上滾動著航班信息，CA981，紐約肯尼迪，預計到達14:20?，F在是17:45，延誤了三個半小時。
我數了數，這五年里，我像這樣等過十七次。她每年回來一次，每次我都提前兩小時到，帶一束花。前三年是百合，后來她說過敏，改成洋桔梗。去年她沒回來，說實驗室走不開。
今年是第五年，也是最后一年。她的醫學博士進修結束了。
我低頭看手機，家族群里消息99+。我媽發了條語音，我轉文字："碩碩，蕓蕓晚上到，你接完人直接回媽這兒吃飯，媽燉了排骨。"
我沒回。我媽還不知道，或者說，她假裝不知道。
14:20，15:00，16:30。航班狀態終于變成"到達"。我站起來，腿麻了，像有螞蟻在骨頭縫里爬。這五年我胖了十二斤，腰椎間盤突出了兩節，都是坐出來的。。。坐門診，做手術，坐等她回家。
出口開始有人流涌出。我踮起腳，在一張張疲憊的異國面孔里找她。
然后我看到了她。
李蕓。白色風衣，黑色行李箱，頭發剪短了，齊耳，發尾微微卷曲。她比五年前瘦，下頜線鋒利得像手術刀。她旁邊站著一個男人，金發，灰眼睛，穿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正低頭跟她說什么。她側著頭聽，嘴角有笑。
那笑容我很熟悉，也很陌生。熟悉是因為我見過，陌生是因為她對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我舉起手里的洋桔梗。
她看見我了。笑容僵在臉上，像被按了暫停鍵。
"梁碩。"她走過來，沒有擁抱，沒有牽手，只是站在一步之外。洋桔梗在她面前顯得太大束了，花瓣蹭到她的風衣扣子。
"辛苦了，航班很累吧？"
"還好。"她接過花，動作機械，"這是D**id，我的……同事。他順路，搭同一班機回來。"
那個叫D**id的男人對我伸出手："Hi, Im D**id Chen. 陳大衛，華裔，心臟外科。"
我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溫熱，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手術刀的痕跡。和我一樣。
"梁碩，"我說，"普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