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結案
林深把結案報告打印出來的時候，打印機出了一點小故障。紙張卡在出紙口，只露出半截，像一個人從窗口探出頭來，欲言又止。他拽了一下，紙出來了，邊角有點皺，他用指甲刮了刮，壓平了，和其他幾頁摞在一起，在桌上磕了磕，對齊，用回形針別好。
封面上寫著：關于“許建國故意**案”的偵查終結報告。案件編號：2024-037。主辦人：林深。協辦人：趙小磊。呈報日期：2024年11月15日。
林深翻到最后一頁，在“主辦人簽字”那一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不好看，但簽得很認真，一筆一劃的，像一個小學生在田字格里寫作業。簽完之后他把報告翻回第一頁，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犯罪嫌疑人的基本信息，報案情況，現場勘查，**檢驗，證人證言，物證鑒定，審訊記錄，作案動機，作案過程，證據鏈條。每一項都完整，每一項都閉合，像一條剛從工廠流水線上走下來的鐵鏈，每一節都嚴絲合縫，找不到一個缺口。
這案子從案發到今天，整整二十三天。二十三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一個人從崩潰到平靜，也夠一個人從平靜到崩潰。
林深把報告遞給宋蘭的時候，宋蘭正在吃盒飯。她看了一眼封面的標題，把筷子放下了，不是放下了，是用筷子把飯盒里的一塊姜挑出來，放在飯盒蓋子上，然后才伸手接過報告。她看得很快，快得不像是逐字逐句在看，更像是用目光在每一頁上掃一下確認有沒有空白。翻到審訊記錄那一頁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幾秒鐘，然后繼續往后翻。
看完之后她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拿起筷子，繼續吃。吃了幾口，又放下筷子，把報告翻開，翻到證人證言那一頁，指著一行字說：“這個報警人的筆錄，你是在案發當天做的？”
“當天晚上，在醫院做的。”林深說。
“她當時的狀態怎么樣？”
“很不好。一直在哭，斷斷續續的，一個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完。”
宋蘭又看了那行字幾秒鐘，然后合上報告，拿起筷子，這一次沒有放下。林深站在她辦公桌前面，看著她的筷子在一盒已經涼了的飯菜里來來去去，夾起一塊肉，送到嘴里，咀嚼，咽下，整個過程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完成的事。不是吃飯，是一個人在吃東西的時候在想別的事情。想的事情比嘴里嚼的東西更重要。
“行了，”宋蘭把空飯盒推到一邊，用餐巾紙擦了擦嘴，“報吧。”
林深從宋蘭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沒有人。深秋的傍晚天黑得早，五點多鐘走廊里的燈就亮了，日光燈把整條走廊照得慘白，像一個巨大的、沒有窗戶的手術室。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響，像一個鐘擺在空曠的大廳里擺動，一下，又一下。他的手插在褲兜里，右手的手指反復摩挲著那枚回形針的彎曲處，金屬的溫度被他手的溫度捂熱了，和他的體溫融為一體，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落在了電梯角落的監控攝像頭上。黑色的半球形外殼，里面有一個紅色的指示燈在閃爍，像是在記錄，像是在注視，像是在說——你確定嗎？
林深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趙小磊還在。趙小磊是他這個案子的協辦人，今年剛入警，比他小五歲，眼睛很大，臉上還有青春痘的痕跡，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比劃，急起來語速快得像開了倍速。他是那種會在案發現場嘔吐的新人，但在審訊室里又能把嫌疑人問到崩潰，這種人林深以前沒見過。
“林哥，報了嗎？”趙小磊從電腦后面探出頭來。
“報了。”
“宋隊怎么說？”
“沒怎么說。”
趙小磊“哦”了一聲，又把頭縮回去了。林深在他對面坐下來，打開電腦，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所有的疲憊和不妥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自己的臉在屏幕的黑底上反***，是一張他想不起來的、陌生的、不屬于他的臉。結案了。案子結了，報告交了，簽了，報了，走了流程，歸檔入庫，以后不會再有人翻了。除了萬一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