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何銘是在一個秋天的下午第一次收到那封信的。那天他坐在養老院房間的窗邊，面朝著院子里的那棵銀杏樹。葉子剛開始黃，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他已經失明很多年了，眼睛還在，但什么都看不到了。他每天的生活很簡單，起床，洗漱，吃早飯，去院子里走一圈，回來坐著，等午飯，午睡，等晚飯，睡覺。他不覺得這樣的日子有什么不好，也不覺得有什么好。日子就是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不因為你看得見就過得快一些，也不因為你看不見就過得慢一些。
護工小周把信遞給他時，說：“何老師，您的信。”何銘接過來，手指在信封上摸了摸。信封是普通的紙質，不大，**，寄件人那一欄是空白的。他拆開了信封，從里面抽出信紙。信紙疊了好幾折。
他把信紙展開，手指摸到紙面上那些凸起的圓點。盲文。不是打印的，是一個點一個點用手戳出來的，點的大小和間距不完全均勻，有些點深一些，有些淺一些，有些偏左，有些偏右。他讀出了第一行字——“今天的陽光很好。”
何銘的手停住了。不是因為這行字的內容，是因為這筆跡。他記得這筆跡，那些深淺不一的點，那些不完全均勻的間距，那些微微偏左或偏右的個別點位。很多年前他摸到過。也是盲文，也是用手戳出來的。那封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給他的。那年他在盲校教書，那個小女孩是他的學生。她叫蘇遠。她來的時候很小，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坐在教室的第一排，聽他的課。他教她讀盲文，教她寫盲文，教她用盲文筆在盲文板上一個點一個點地戳出字來。她學得很慢，但他很有耐心。
后來她走了。她的家人來接她，說找到了能治好她眼睛的醫院。她走的那天，何銘站在校門口。她坐在車里，車窗搖下來，伸出小手，朝他揮了揮。他說：“蘇遠，你眼睛好了以后，記得給老師寫信。”她沒有回話。車開走了，從此再也沒有了任何音訊。如今他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寫的是——“今天的陽光很好。”
何銘不知道這封信是不是蘇遠寫的，不知道她的眼睛有沒有治好，不知道她現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