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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我榮光,悔我兩鬢成霜
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區六樓,沒有電梯。
每次爬樓,我都要在三樓歇一會兒。
我扶著墻,慢慢上去。
剛打開門,樓道里就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沈歲歲居然追了過來。
她喘得厲害,小臉慘白,手里還攥著濕透的紙袋。
“爸爸,我給你買了粥。”
我沒有接。
她局促地站在門口,往屋里看了一眼。
房子很小,一張床,一個舊衣柜,一張折疊桌。
桌上放著分藥盒,里面按日期排滿藥片。
沈歲歲眼淚又掉下來。
“你就住這種地方嗎?”
我把傘掛好,換鞋進屋。
“出去。”
她慌忙擠進來。
“我不吵你,我幫你收拾,好不好?”
她說著就去拿桌上的藥盒。
我聲音沉了下來。
“別碰。”
沈歲歲嚇得手一抖,藥盒掉在地上,幾顆藥滾出來。
她立刻蹲下去撿。
看到藥盒標簽上的字,她嘴唇抖了一下。
“抗排異…”
“爸爸,你后來真的換腎了?”
我彎腰撿藥,動作慢了一點。
她伸手想幫我。
我避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五年前你們不是都說,我少一顆腎也不會死嗎?”
房間里安靜下來。
沈歲歲低下頭,眼淚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我那時候小,我不知道會這么嚴重。”
我笑了一聲。
不知道?
手術前,主刀醫生把風險告知書遞給林晚棠。
他說我本身就有隱匿性腎炎。
如果強行捐腎,剩下那顆腎很可能撐不了幾年。
林晚棠沒有讓我看報告,把醫生叫到辦公室,談了整整兩個小時。
出來后,她只跟我說:
“醫生說風險可控,知行,景川等不了。”
那天晚上,沈歲歲砸了我的手機。
因為我想打電話給另一個醫院咨詢。
她哭著喊:
“你就是自私!景川叔叔對我那么好,你為什么見死不救?”
“我討厭你!”
手機屏幕碎了一地,也碎掉我最后一點猶豫。
我曾經是林氏醫院最年輕的泌尿外科醫生。
二十八歲主刀,三十歲拿下省級手術競賽第一。
很多病人說,我是醫科圣手。
我救過很多人,卻唯獨救不了自己。
那年陸景川腎衰竭,全家配型都不合適。
林晚棠陪他做了所有檢查。
最后查到,我和他高度匹配。
她拿著報告回家時,眼睛紅得厲害。
“知行,你救救景川。”
我以為她在開玩笑。
后來才知道,她比誰都認真。
陸景川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男閨蜜。
他一句胃疼,林晚棠能半夜開車送藥。
他一句害怕**,林晚棠能推掉我的生日宴,在醫院陪他到天亮。
就連沈歲歲,也越來越喜歡他。
陸景川會給她買昂貴玩具,會帶她去游樂園,會在她面前裝可憐。
“歲歲,叔叔可能活不了太久了。”
“以后叔叔不在,你要替叔叔照顧媽媽。”
小孩子最容易被這種話哄住。
后來我每次接沈歲歲放學,她都會問:
“爸爸,你什么時候把腎給景川叔叔?”
“媽媽說你是醫生,醫生應該救人。”
我解釋過,捐腎不是捐血,我的身體不適合。
她卻把耳朵捂起來。
“我不聽,你就是怕疼。”
門口傳來敲門聲,林晚棠站在外面。
她應該是一路追來的,頭發濕了,妝也花了。
看見地上的藥,臉色白了白。
“知行,你身體已經這樣了,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把藥盒放回桌上。
“告訴你,然后呢?”
“讓你再說一句,我別拿身體要挾你?”
林晚棠猛地搖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抬頭看她。
“五年前你就是這么說的。”
“你說陸景川快死了,我不該拿風險談條件,一家人要互相成全。”
“你還說等他好了,你會補償我。”
我頓了頓。
“林晚棠,你補償了嗎?”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干凈。
沈歲歲哭著去拉她。
“媽媽,你快跟爸爸道歉。”
林晚棠張了張嘴。
可還沒等她開口,陸景川也從樓梯口走上來。
扶著欄桿,臉上帶著疲憊的笑。
“知行哥,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你看現在大家都還活著,何必非要鬧得這么難看?”
我看著他,胸腔里忽然泛起一陣惡心。
是啊,大家都還活著。
只有我死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