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沒說話。
"讓我看看。"公公伸手。
顧衡把賬單遞過去。
公公接過來，戴上老花鏡看了幾秒。
"一萬五。"他摘下眼鏡，語氣很淡，"過年嘛，不算貴。這家店就是好，值這個價。"
"爸，這一萬五……"顧衡剛開口。
"你一個大男人，一萬五的飯錢還出不起？"
顧衡閉了嘴。
"念念，你去結了吧。"公公又把賬單往我這邊推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看我。
公公、顧敏、張海山、張海山父母、三個孩子。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么不對。
我看了顧衡一眼。
他沒吭聲。
《》
我接過那張賬單。
薄薄一張紙，四四方方，上面印的是一個讓我胃部發緊的數字。
一萬五千二百六十。
我把賬單慢慢對折，放進口袋。
然后站起來。
拿過椅背上的外套，套上。圍巾繞好。拿起我的包。
"干什么去？"公公問。
"念念？"顧衡也站了起來。
我把包的拉鏈拉好，看了看桌上的殘羹剩菜。兩瓶茅臺的空瓶，見底的佛跳墻砂鍋，啃得**的龍蝦殼，被孩子們翻得亂七八糟的點心碟。
"這頓飯，是爸您要請的。"
我說。
"菜是您點的，客是您叫的。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我愿不愿意來，吃什么，花多少錢。我進包廂的時候，連個坐的位置都沒剩。"
"你說的這叫什么話？"公公的臉色變了。
"我在說事實。一萬五千塊，我一個半月的工資，整桌菜我吃了半條魚尾一碗湯一碗米飯。誰請客誰買單，這不是規矩嗎？"
"我是你公公！一家人吃飯，誰請客誰買單？你什么意思？"
"那就是說，您做東，您結賬？"
包廂里安靜了。
張海山的手停在半空，嘴里還嚼著東西。
顧敏的臉色陰下來。三個孩子感知到氣氛不對，也不跑了。
"念念，別鬧了。"顧衡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把他的手抖開。
"我沒鬧。我只是不結這個賬。"
我拉開包廂的門，走了出去。
身后是公公拍桌子的聲音，碗碟撞在一起響了一串。
"你給我回來！"
我沒回頭。
穿過走廊，經過其他包廂，里面傳來別人家團圓的說笑聲，熱熱鬧鬧的，跟另一個世界似的。
我走到電梯前，按了下行鍵。
電梯從一樓升上來。
手機開始震。
顧衡的電話。
我沒接。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按了一樓。
門合上的時候，金屬門板上映出我的臉。很白，很安靜。
手機又震了。顧敏的號。
沒接。
電梯往下走，樓層的數字在跳。
我靠在電梯壁上。
三年了。
結婚三年。
每次公公來，每次顧敏一家來，每次"一家人"的名義壓下來，買單的永遠是我。
不是因為我掙得多。
是因為我好說話。
電梯到了一樓。大堂燈光亮堂堂的，有穿旗袍的接待在微笑，有其他客人在等位子，一切正常運轉。
沒人知道樓上有個女人剛從一頓一萬五的飯局上走出來，一分錢沒付。
我推開餐廳大門。
外面冷。
空氣里殘留著年味，路燈下面掛著紅燈籠，偶爾有車經過。
我站在門口，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微信。顧衡的語音。
我沒點開。
我知道他會說什么。
"你怎么這么不懂事。"
"大過年的你這是干什么。"
"爸氣壞了，你趕緊回來。"
三年來，這些臺詞我已經背得滾瓜爛熟。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這個金額。一萬五千二百六十。
從前是三千、五千、八千。我忍過了。
一萬五千，我忍不了了。
我打開打車軟件，輸入我媽家的地址。
車三分鐘到。
我拉開后座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駛入夜色。
后視鏡里，嶺南軒的招牌越來越遠，金色的大字在黑夜里發著光，像一個笑話。
《》
回到我媽家已經快十點。
我媽開門的時候穿著棉睡衣，頭發散著，一看到我就愣了。
"念念？你怎么回來了？衡呢？"
"吵架了。媽，我今晚住你這。"
"吵什么了？"
"吃飯的事，回頭再說。"
她沒追問，進廚房給我泡了杯熱牛奶。
我端著牛奶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開手機。
未接電話七個。顧衡四個，顧敏兩個，公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