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蘇念在第100次被同一首鬧鈴吵醒的時候，已經能夠精準地預判接下來七分鐘里發生的每一件事了。
6點27分，手機震動。不是音樂，是震動，貼著木質床頭柜的表面，發出一種類似蜜蜂振翅的嗡鳴。她會下意識地摸到手機，瞇著眼睛看一眼屏幕——6月17日，星期四。然后她會把手機扣回去，閉上眼睛，在心里默數三秒。
這三秒是她唯一能控制的變量。
**秒，室友林晚會在隔壁房間咳嗽一聲，然后踩著拖鞋踢**踏地走進衛生間，水龍頭開三十秒，電動牙刷嗡嗡響兩分鐘。
第七秒，樓下的早點鋪會傳來第一聲卷簾門被拉開的巨響，金屬摩擦金屬，尖銳得像指甲劃過黑板。
第八秒，她會真正地清醒過來。
不是自然醒的那種清醒，是被人從深水里一把拽出水面的那種清醒，腦袋昏沉，四肢發軟，嘴里發苦，像宿醉但沒有喝酒，像熬夜但沒有熬夜，像一個睡了無數次覺卻從來沒有真正休息過的人。
她睜開眼，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老地方，形狀像一朵皺巴巴的云。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還是那個角度，從寫字臺的邊緣爬到地板上，在地面留下一道筆直的光線。
一切如舊。
一切如前。
一切如常。
她坐起來，拿起手機，打開那個記錄循環次數的APP。屏幕上的數字是100，旁邊有一個小小的emoji，是一個倒過來的笑臉，不知道是誰設計的，看起來既荒謬又悲傷。
100天了。
或者應該說，100次了。
因為時間根本沒有往前走。手機上顯示的永遠是6月17日，星期四，天氣預報永遠是“多云轉陰，局部有陣雨”，新聞頭條永遠是“本市地鐵三號線延長線今日動工”，工作群里永遠是上司老周發的那條消息：“今天下午三點開會，所有人準時到，遲到扣績效。”
蘇念已經不再試圖搞明白為什么會這樣了。
第一周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在做夢，使勁掐自己，掐得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醒來還在同一天。
第一個月的時候她試過所有能想到的辦法——不睡覺，看能不能熬過午夜；跑到城市另一端，看能不能觸發不同的劇情；甚至試過站在馬路中間，看能不能用一場車禍把自己撞出這個循環。
沒用。
午夜零點一到，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在做什么，下一秒她一定躺在自己的床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時間是6點27分，距離鬧鐘響起還有零秒。
她試了100種辦法，失敗了100次。
今天是第101次。
二
蘇念從床上坐起來，沒有等手機震動，而是主動拿起了它，關掉了那個她設了100次的鬧鐘。
反正今天永遠不會結束，鬧鐘也不需要存在了。
6點27分08秒，林晚咳嗽了。
6點27分12秒，拖鞋聲響起。
蘇念套上外套走出房間，正好在走廊里跟林晚打了個照面。林晚嘴里塞著電動牙刷，滿嘴泡沫，含混不清地說了句“早”。
第1次循環的時候，蘇念回了一個“早”。
第50次循環的時候，她已經不說話了。
現在她只是點了個頭，走進衛生間，關上門，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鏡子里的女孩看起來比100天前老了一些，眼下的烏青濃得像畫上去的，嘴唇干裂起皮，臉頰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她盯著自己的眼睛，瞳孔里映出另一個自己，兩個人對視著，像照一面沒有盡頭的鏡子。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
沒有回答。
她洗漱完出來，林晚已經換好衣服準備出門了。她們是合租室友，在同一棟寫字樓上班，以前會一起走，現在不了。蘇念不想讓別人發現自己身上發生的怪事，也不想把無辜的人拖進這個無限循環的噩夢。
“今天下午開會別忘了。”林晚在門口換鞋，頭也沒抬。
“忘不了。”
門關上了。走廊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早點鋪的卷簾門聲從樓下傳來，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吃，和100天前一樣。
蘇念沒有著急出門。她在窗邊坐了一會兒，看著樓下的街道開始活過來——早點攤的老板娘掀開蒸籠，白色的蒸汽騰空而起；送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