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里開了一厘米。門縫變大，從一毫米變成一厘米。從縫里伸出一根手指。很小，小孩的，食指，指甲粉色的，沒有涂指甲油。指甲修得很整齊，邊緣圓弧形，像貝殼。手指懸在半空，指腹朝上，指甲朝下，像在指路——指門里面。手背上有四個小坑，小時候打疫苗留下的疤痕。

我盯著那根手指看了十幾秒。指甲不會長，人死了指甲還在長是假的。但她不是死了，她是活的。她活著被關在門后面，活了幾十年，指甲一直在長。她沒有剪過，指甲太長了，彎了，卷了，像蝸牛的殼。

手指縮回去了。很快，像被什么東西拉了一把。

燈滅了。燭光亮了。

門縫里塞出一張紙條。紙是黃的，邊角脆了，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媽，我在這。”紙條背面有一個手印，五根手指，很小，濕的，剛按上去的。水不是汗，是眼淚。眼淚里有鹽，腐蝕了紙張，手印的地方變薄了，透光。

我把紙條翻過來，對著燭光看。紙的纖維里嵌著一根頭發，黑色的，很細，很長。不是小孩的，是老人的。頭發從根到梢，顏色不均勻——根部是白的，中間灰的，梢頭黑的。她染過頭發，只染梢頭。她不想讓人看到自己老了。紙條不是小孩寫的，是老人寫的。她模仿小孩的字跡，寫了三十年。她把自己活成了女兒的樣子。

門縫又吹出一陣風，暖的。風里夾著一個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細縫。

“你來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她知道我會來。她等了我很久。不是等我這個人，是等有人來。

我把手按在門板上。木頭是涼的，但涼得不均勻。有手掌印的地方是溫的。順著那些溫熱的掌印摸，我摸到了五個，十個，二十個。她的手印疊在一起，三十年的手汗滲進木頭，木頭吸了水膨脹了，凸出了她手掌的形狀。門板朝外鼓著，從里面被按出來的。她推了三十年。

我用力推門。

門開了。不是推開的。我推的瞬間，里面的人松開了抵著門的東西。

門開到一半，停了。門軸卡住了，半開半合，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門縫里，燭光從暗變亮，從亮變暗，一明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