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門縫

鑰匙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時候，我正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哧——一道金屬刮過瓷磚的聲音，像老鼠叫，又像指甲劃過黑板，拖了很長，到我腳邊才停。我低頭，鑰匙立在地上。不是躺著，是立著。齒尖朝下，柄朝上，像一個人站在那兒。大約過了五秒，它才倒下去。不是站不住了，是知道我在看它。

老馬跟著鑰匙擠進來。他沒坐，站在門口，右手插在褲兜里攥著拳頭，左手垂著，拇指反復搓食指，搓得發紅。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廚房的方向。我廚房在另一頭，他看不到，但他盯著那個方向，眼珠一動不動，像在等什么東西從墻里出來。

“鑰匙開哪？”我問。

“七樓。那扇門。”他的聲音是從嗓子眼擠出來的，像有人從后面勒著他的脖子。

老馬是拆遷隊的，干了二十三年。他說他這輩子只怕一樣東西——木頭。木頭會記仇。你拆了它的門，它會在夜里長回來。不是幻覺，是真的長。

“第一次用電鋸，門板碎成八塊，運到五公里外的垃圾站。第二天早上，門在原位。完整如初。連漆皮剝落的位置都一樣。”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兩圈。“第二次用火燒了兩個小時，門框都碳化了。第二天，門又回來了。摸著是涼的。碳化的門框也恢復了，木頭是新長出來的，顏色淺，像嫩芽。”他掏出手機翻相冊，指著門板上一道豎紋，“這是年輪。這棵樹活了六十多年。死的時候年輪最外一圈是完整的。但現在那圈外面又多了一圈。門在長。”

手機從他手里滑下去，屏幕碎了。他沒撿，蹲下來抱著頭，手指**頭發里，指節泛白。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胃在痙攣。干嘔了一下，什么都沒吐出來。

“第三次，我沒拆。我趴在地上從門縫往里看。里面黑，什么都看不見。但門縫里吹出來的風是暖的，帶著檀香味。我吸了一口，肺里發甜，甜到想吐。然后聽到了呼吸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有的近，有的遠，有的快，有的慢。他們在屏住呼吸，等誰先開口。”

他把袖子擼上去，小臂內側有一道紅印子，五根手指，細細的，小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