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還沒完全亮透，天是灰藍色的，氣溫零下三度。
路上沒什么人。考研的都在考場附近住了，像他這樣從學校走過去的不多。
北門出去，右拐，過兩個紅綠燈，第三個路口左轉。
他記得——上輩子就是這條路。每一步、每一個拐角、每一棵行道樹，都刻在骨頭里。
拐過第二個路口的時候。
裴殊的腳停了。
不是他想停。
是身體自己停的。
前方十五米。花壇旁邊。一個穿灰布衫的老人正坐在地上。
右手撐著膝蓋，左手朝前伸著，五指岔開。
"哎呀——疼死我了——有沒有人啊——"
聲音在清晨的冷空氣里傳得格外清楚。
裴殊的瞳孔緊縮。
一模一樣。
灰布衫。黑色布鞋。左手伸出的角度——四十五度，不高不低，剛好讓路人覺得他夠不著東西。
連那個喊疼的調門都沒變，拖長了尾音，恰到好處地凄慘，不至于嚇人，但能讓你腳步放慢。
趙富貴。
裴殊看著那張臉，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上輩子，他就是在這里停下來的。
彎腰。伸手。扶起了這個人。
然后被訛了八十萬。
考研廢了。學退了。**房子賣了。自己進了工地。干了六年。死了。
老人注意到了他。
脖子一扭，渾濁的眼睛里精準地鎖住了裴殊。
"小伙子！小伙子我摔了！腿動不了了！幫幫我啊——"
聲音拔高了一個調，帶著點哭腔。
裴殊站在原地。
右手動了一下。
是肌肉記憶。二十一歲那個善良的、熱心的、蠢到家的裴殊留在這具身體里的本能——聽見求救就想伸手。
他的指尖抬了不到一厘米。
然后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
寒冷的空氣灌進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他把右手緩緩收回來，**了羽絨服口袋里。
左手也跟著進去了。
然后他偏了一步，從老人右側,不緊不慢地繞了過去。
"小伙子！小伙子你怎么走了！"
裴殊沒回頭。
"我腿斷了！你見死不救啊！"
腳步沒停。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嗒嗒嗒嗒，節奏穩定。
"我要死了！你不管我要死了——"
路邊早餐攤的大姐抬了一下頭，看了裴殊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老人，手上翻煎餅的動作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