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周都來畫室看我畫畫，”沈晝繼續說，“最開始我以為你只是一時好奇。但你沒有走，你一直都沒走。”
他抬起頭，那雙沒有情緒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些蘇念白看不懂的東西。
“很久沒人看我畫畫了。”他說。
蘇念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畫室的燈光嗡嗡作響，窗外是十月的夜晚，有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吹動畫板上的素描紙輕輕翻動。蘇念白看著沈晝，忽然覺得這個沉默的少年像他畫筆下的蝴蝶一樣——翅膀很薄，飛起來一定很累。
“沈晝，”她說，“你以后畫畫，我都可以來看嗎？”
沈晝看著她，然后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像一枚圖釘，把這一刻釘在蘇念白的記憶里，在很多年后都清晰如初。
第三章 深秋：天臺上的月亮
十一月來臨的時候，蘇念白已經習慣了每天去畫室。
她不是藝術生，成績在班里排中上，屬于那種聽話但不拔尖的學生。她的生活原本是一條直線——上課、做題、**、回家——直到沈晝的出現，讓這條直線拐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彎。
班里沒有人知道她每天去畫室。方瑤問過一次，蘇念白含糊地說自己在補物理，方瑤也就沒再追問。高中生的世界是平行的，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軌道里，偶爾靠近，更多時候只是擦肩而過。
但沈晝的軌道和蘇念白的軌道，開始有了交集。
他們在畫室里很少說話。沈晝畫畫，蘇念白在旁邊寫作業或者看書。有時候他們會共用一副耳機聽歌，沈晝的手機里存了很多她沒聽過的曲子，不是流行音樂，是一些更安靜、更空曠的東西，像風聲穿過峽谷，像雨落在湖面。
“這是什么？”蘇念白第一次聽到那段旋律時間。
“德彪西，《月光》。”沈晝說，說完又加了一句，“我媽媽以前常彈。”
蘇念白注意到那個“以前”。但她沒有追問。
有些事情她不問，沈晝也不說，這是他們之間一種默契。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晚自習結束后，沈晝忽然說：“今天不畫畫。”
“那做什么？”
沈晝沒有回答，只是站起來，關了畫室的燈，往外走。蘇念白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他在走廊盡頭拐上樓梯，推開一扇鐵門。蘇念白這才發現畫室旁邊還有一段通往天臺的樓梯，那扇門平時是鎖著的，但今天不知怎么開著。
天臺不大，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煙頭和空飲料瓶，角落里有把生銹的鐵椅。城市在腳下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像倒扣的星空。
“你看。”沈晝指著天空。
蘇念白抬起頭。那天是陰歷十六，月亮很圓，掛在天上像一枚發光的硬幣。月光灑在天臺上，把一切都鍍成銀白色。
“今天是滿月。”沈晝說。
他的語氣很平常，但蘇念白聽出了點什么。
“你特意來看的？”
“嗯。”
“你很喜歡月亮？”
沈晝沉默了一瞬，然后說：“不是喜歡。”
“那是什么？”
“是需要。”
蘇念白轉過頭看他。月光下他的側臉像一尊雕塑，線條清晰又冷硬。他眼神望著月亮，那雙向來空蕩蕩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映出一點微光。
“月亮本身不發光，”沈晝說，“它的光是借來的。它圍繞地球轉了四十多億年，永遠只能把同一面朝向地球。背面是什么樣，沒人知道。它孤獨得要死，但在地球看來，它永遠是圓的、亮的、完整的。”
他頓了頓。
“我很羨慕它。”
蘇念白心里涌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她想起他畫的所有那些沒有瞳孔的眼睛。想起他說“看東西的從來不是眼睛”。想起他校服袖口下若隱若現的痕跡。
“沈晝，”她輕聲問，“你在看什么？”
沒有回答。
風從天臺吹過來，掀起他們的校服衣角。蘇念白忽然覺得冷，但她沒有動，她等著沈晝的回答，像等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判決。
“我在看我自己。”沈晝終于說。
他轉頭看著她，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淺淡，像冬天的湖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冰面下藏著什么，卻怎么也看不真切。
“你看到的是什么？”蘇念白問。
沈晝沒有回答這句話。他只是忽然笑了一下，那是蘇念白第一次看到他笑。他的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