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懷遠雖然嘴上罵得兇，但他的視線卻不住地往蘇小禾濕噠噠的衣服上瞟。

聽說這沒腦子的丫頭落了水，他急得往回趕。

誰知，蘇小禾壓根沒接他的茬。

從糖葫蘆現身的那一秒起，她的魂兒就被那層亮晶晶的糖衣勾走了。

她鼻尖微聳，大眼睛隨著糖葫蘆的晃動滴溜溜地轉。

山楂又大又圓，陳記招牌！

“蘇小禾，跟你說話呢！”

見她呆愣愣的，蘇懷遠氣不打一處來，故意把糖葫蘆懟到她臉前晃了晃。

“少裝聾作啞，別以為不吱聲我就……”

“嗷嗚——！”

話音未落。

蘇小禾雙腿猛地一蹬，小身板直接彈射起步。

一口就狠狠咬住了最頂端那顆最大的山楂。

蘇懷遠傻眼了。

旁邊正端著茶碗的蘇懷寧也看懵了。

“你屬狗的啊！”

蘇懷遠氣急敗壞，抓著竹簽死命往回拽。

蘇小禾哪肯撒嘴，雙手死死抱住二哥的胳膊，整個人直接騰空掛了上去。

兩只小腳丫還在半空中胡亂撲騰。

“撒嘴！老子排隊買的，誰讓你吃了！”

蘇懷遠猛甩胳膊。

蘇小禾死咬著不放，腮幫子鼓成倉鼠，含糊不清地咆哮：“唔粗（不松）！洗也拔蔥（死也不松）！”

開什么玩笑，到嘴的糖葫蘆，今天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留下半斤！

蘇懷遠好歹是個練家子，氣急之下手腕猛地一抖，用力一抽。

“咔嚓！”

糖衣四分五裂，半顆山楂連皮帶肉直接彈進了蘇小禾嘴里。

蘇懷遠剛想跳腳。

只見蘇小禾吧唧了兩下嘴，小臉瞬間皺成了苦瓜。

“呸呸呸！”

她扭頭就把嘴里的東西全吐進了旁邊的水盆里。

“好苦！壞的！”(╯‵□′)╯︵┻━┻

蘇小禾氣得在原地直蹦跶。

什么百年老店，居然賣劣質發苦的山寨貨？

騙小孩的錢！還她糖葫蘆！

蘇懷遠正想嘲笑她活該。

余光掃過水盆，他的呼吸猛地頓住。

水盆里，沾著口水的山楂碎肉正冒出細密的白泡。

水底迅速變黑，一股刺鼻腥臭彌漫開來。

書房溫度降至冰點。

蘇懷寧一步跨過來，端起水盆，臉色鐵青：“這是曼陀散！發作極快的穿腸啞藥！”

蘇懷遠手腳冰涼，頭皮發麻。

這糖葫蘆是他順路買的，按他以前的習慣，路上早干掉兩顆解渴了。

要不是今天急著趕回來，這第一口絕對進他的肚子！

只要咽下去一點點，他堂堂侯府二公子，這輩子就成了個連話都說不出的廢物！

等等……不對！

可蘇小禾為什么突然撲上來搶？

蘇懷遠猛地盯住妹妹。

十歲的小丫頭渾身濕透，正苦著臉拼命擦嘴，委屈得眼淚都在大眼睛里打轉。

蘇懷遠心頭遭到暴擊。

她知道！

她早就看出這糖葫蘆有問題！

十四歲中二少年的腦補小劇場徹底瘋狂運轉。

平時她看到我拿劍嚇唬她，跑得比兔子還快，今天怎么敢頂著挨揍的風險，連命都不要地往上撲？

因為她知道有毒！

她怕我誤食，寧愿背著貪吃的罵名也要奪走毒藥，甚至以身試毒！

“你這傻丫頭……”蘇懷遠眼眶通紅，“你知不知道有毒！為什么要吃！”

而此時的蘇小禾，滿腦子都是難吃的苦味和沒吃到的肘子。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加上灌了一肚子涼水，喉嚨不受控制地一抽。

“呃——”

一個響亮綿長的嗝，響徹書房。

緊接著。

“呃！呃！”打嗝聲連綿不絕。

蘇小禾憋得小臉通紅，捂著小肚子，眼角溢出淚花。

**了！

肘子呢？

大哥你承諾的壓驚肘子呢？！

蘇懷遠一看這陣仗，理智徹底崩塌。

“毒發了！她毒發了！”

他一把丟掉長劍，將還在打著餓嗝的蘇小禾打橫抱起，瘋了般往內院沖。

“太醫！快去請太醫！拿我的牌子去請劉院判！”

少年帶著哭腔的聲音，幾乎掀翻了侯府的屋頂。

蘇懷寧面沉如水，聲音透著殺意。

“封鎖大門！許進不許出！立刻查抄東街陳記！”

……

半個時辰后，侯府后院燈火通明，亂作一團。

靖安侯蘇青山和大夫人王氏跌跌撞撞沖進房間。

“我的心肝兒啊！”

王氏撲到床榻邊，哭得肝腸寸斷。

蘇青山連朝服都沒脫，鐵青著臉，雙手在背后直抖。

蘇懷遠直挺挺地跪在床前，滿臉悔恨。

“都怪我……毒藥是我買回來的。”

“小禾為了救我，硬是替我扛了這毒……”

他揚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嘴角當即見血。

“二弟，你冷靜點！”

蘇懷寧按住他。

“看來是有人要動咱們侯府，小禾這是在拿命給全家擋災！”

這時，里間掛簾掀開。

頭發花白的劉院判提著藥箱，滿頭大汗地走了出來，神色極其古怪。

“太醫！我妹妹還有救嗎！”

蘇懷遠手腳并用地爬過去，一把抱住老頭的大腿。

“咳……二公子，您先撒手，老朽褲子要掉了。”

劉院判尷尬地捋了捋胡子。

“那個……六小姐她，沒中毒。”

屋內的哭聲戛然而止。

“沒中毒？”

蘇青山懵了。

“可老二明明說她誤食了曼陀散，還毒發作嘔，腹痛難忍！”

“侯爺明鑒。”

劉院判干咳一聲。

“六小姐只碰了一點帶毒的糖衣渣子，覺得苦，當場就給吐干凈了。

“至于那作嘔的癥狀……”

劉院判頓了頓，表情一言難盡。

“六小姐落水受涼，加上……咳，實在餓得太狠了。”

“喝碗熱水，吃頓飽飯，啥毛病沒有。”

全場鴉雀無聲。

蘇懷遠直接石化在原地。

單純的打嗝？

這怎么可能！

他妹妹為了救他命都不要了，怎么可能只是因為貪吃打嗝？！

庸醫！絕對是庸醫！(ノ｀Д)ノ

就在這時，床榻上“毒發身亡”的蘇小禾終于順過了氣，停止了打嗝。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一眼看到滿屋子神色各異的家人。

爹、娘、大哥、二哥……除了三哥全員到齊！

這三堂會審的陣仗，放上一世，妥妥的是要開祠堂動家法的節奏啊！

蘇小禾一個激靈。

完了，搶二哥吃的被抓現行，沒搶到還要挨頓打，血虧！

既然遲早被趕出去，干脆先下手為強！

她一把掀開被子，“呲溜”一下光腳跳下地，拉開柜子翻出一個舊包袱。

當著全家的面，開啟了瘋狂的小倉鼠掃貨模式。

桌上的兩盤紅棗糕？倒進去！

果盤里最大的兩個大蘋果？揣上！

供臺上的半包松子糖？一把順走！

全家人目瞪口呆。

“小禾……你這是在做什么？”王氏顫著聲問。

蘇小禾把包袱往肩上一扛，小臉寫滿決絕，大聲宣告：“我犯了錯！不該搶二哥的糖葫蘆！我自罰出府要飯！你們誰也別攔我！”

說罷，她的肚子“咕嚕”響了一聲。

她不爭氣地咽了口唾沫，氣勢瞬間弱了下來，眼巴巴地望向蘇懷寧：

“那個……大哥，我走之前，你答應的那兩個醬肘子，能讓我打包帶在路上當干糧嗎？”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蘇青山紅了眼眶。

王氏捂嘴再次泣不成聲。

蘇懷寧偏過頭，死死咬住后槽牙。

蘇懷遠眼淚狂飆。

多懂事的孩子啊！

明明冒死試毒救了全家，卻怕引起恐慌，寧愿把罪過全攬自己身上！

連離家出走的包袱都提前備好了，最后的請求，居然只是要兩個肘子當干糧。

這得是在侯府受了多少天大的委屈，才會養成這副卑微退讓的性子！

“小禾！”

蘇懷遠沖上前，一把將她連人帶包袱狠狠勒進懷里。

“二哥怎么會怪你！二哥發誓，以后再也不兇你了！”

“你想吃糖葫蘆，二哥明天就把整條東街買下來送給你！”

蘇小禾被勒得直翻白眼，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她拼命蹬著小短腿掙扎，包袱里的紅棗糕都快被擠成泥了。

這家人有病吧？

本姑娘都主動滾出去要飯了，你們倒是把肘子給我端上來啊！(╯°Д°)╯︵ ┻━┻

蘇青山深吸一口氣：“傳本侯的命令！大廚房單設小灶，十二個時辰給小姐備吃食！她要什么給什么！”

蘇小禾聽到“要什么給什么”六個大字，立刻不掙扎了。

她乖巧地從蘇懷遠懷里鉆出一顆小腦袋，看了看感動得淚流滿面的全家。

小短腿一伸，默默把那個“離家出走”的包袱“嗖”地一下踢進了床底下。

哎呀，外頭風大雨大的，既然有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的小灶……

要飯這事兒，咱們明天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