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昨日從府中老車夫口中聽來，關于“糧草押運路線”的閑談。
哪條路更近，哪條路水源更足，哪條路雨季容易塌方……這些在別人聽來枯燥無味的信息，在她眼中，卻似散落的典籍。
“謀望求財事不成”的一事無成，反而給了她最珍貴的自由。
4
蕭拂雪十五歲那年，定安侯府的愁云卻愁得直叫人睡不著。
戶部侍郎錢裕在朝堂上的一本參奏，如平地驚雷，炸響在定安侯的頭頂。
“……糧倉乃京城重地，定安侯押運并看守的三萬石軍糧，入庫不足一月，竟霉變損耗近五千石，其中必有監守自盜、以陳換新之嫌！請陛下圣裁！”
錢裕的指控，附上了難以辯駁的證據：
物證，是欽差現場開倉查驗的結果。
抽檢的數十袋糧食中，有近六分之一的糧袋打開后，里面的米粒色澤暗淡，混著淡淡的霉味，部分已經結塊——是典型的陳米受潮之狀。
糧倉內若出現如此嚴重的潮濕，倉壁上應自然生水，御濕之材也應潮濕結塊。
然而欽差回報：倉壁干爽，倉角、堆米底部的御濕之材并未出現潮濕之跡。
人證，是糧倉的倉吏。
“小人……小人曾不止一次，在深夜時分，看見侯府派駐在糧倉的李押運官，帶著幾名親兵，鬼鬼祟祟地打開倉門！”
滿朝嘩然。
而那位李押運官，已在半月前，于回家探親途中意外墜馬身亡。
最致命的，是那本賬冊。
上面清楚地記錄著“三萬石軍糧如數入庫”。
入庫后，一月內陸續發生霉變損耗，霉變損耗總量高達五千石。
錢裕拿著賬冊在朝堂上言之鑿鑿：“諸位請看！賬面上寫得清清楚楚，是三萬石！可如今卻有五千石是霉變陳米！若非監守自盜，那被換走的五千石新米，去了何處？！”
物證真實，人證閉環，賬證自洽，好一個看似天衣無縫的死局。
定安侯蕭振邦在朝堂上據理力爭，卻被駁得體無完膚。
皇帝給了他三天時間自證清白。
否則，不僅要以市價三倍賠償軍糧損失，他這個定安侯的爵位，怕是也要做到頭了。
當晚，侯府書房的燈火，一夜未熄。
5
蕭振邦將如小山般的賬冊全部推到了長子蕭禮清面前。
他雙目赤紅，聲音里是壓抑的怒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禮清，你是我們蕭家的希望，是半瞎仙人親批的棟梁之命。去，把這些糧倉的賬冊翻個底朝天，找出錢裕栽贓的證據！”
這是蕭振邦第一次，將如此沉重的擔子，完全壓在了年僅十三歲的兒子身上。
蕭禮清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失態的模樣。
他看著眼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目，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他強打起精神，把自己關在書房里。
出庫量、入庫量、加、減……一天一夜，他熬得雙眼通紅，得出的結論卻讓他如墜冰窟：
賬，是平的。
每一筆記錄都清晰無誤。
從紙面上看，這就是一次管理不善導致的、無可推卸的意外。
“怎么會……怎么會沒有破綻……”他喃喃自語，手中的毛筆掉落在地，墨汁濺灑。
他腦海里回響著父親的期盼和“棟梁之命”的判詞，巨大的壓力和挫敗感讓他幾乎要哭出來。
他趴在桌上，在無盡的疲憊和自責中沉沉睡去。
說到底，他終究只是個喜歡吟詩作畫的孩子，哪會懂那些朝堂上勾心斗角的事。
6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侯府的每一個角落，自然也包括最偏僻的落雪苑。
蕭拂雪的奶娘張媽媽一邊為她梳頭，一邊唉聲嘆氣地講述著前院的困境。
末了還心疼地加了一句：“可憐我們大少爺，才多大年紀，就要扛起這么大的事，也不知能不能熬得住。”
蕭拂雪握著簪子的手微微一頓。
她沒有說話，但那雙沉靜的眸子里，卻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銳利。
當夜，她像一只敏捷的貍貓，悄無聲息地溜進了蕭禮清書房的側門——那是下人打掃時用的，常年不上鎖。
書房里，蕭禮清趴在桌上睡得正沉。
蕭拂雪的目光掃過那些讓她哥哥束手無策的賬冊，沒有停留。
她知道，答案不在那里。
隨即，她取過一張空白的宣紙，用左手模仿著一種稚嫩笨拙的筆跡，寫下了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