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眠的代價
星圖懸上的第一夜，謝珩睡了多年來最安穩(wěn)的一覺。
他夢見母親。不是墜樓后血肉模糊的母親，是還活著的、溫柔的母親，指著天上的星星教他辨認(rèn)北斗。夢里沒有黑暗，沒有從高處墜落的失重感，只有一片溫柔的、青白色的光。
他醒來時，天光已經(jīng)大亮。侍從進(jìn)來伺候，說他昨夜沒有驚醒，沒有夢魘，甚至沒有翻身。
謝珩坐在床沿，看著那幅在白日里灰撲撲的星圖，久久不語。
“去請沈姑娘，”他說，“就說星圖很好，本世子要謝她?！?br>沈螢再來時，帶了一小罐新調(diào)的星砂。她告訴謝珩，這幅星圖的壽命大約三年，三年后螢光會衰減，需要重新補(bǔ)色。
“三年，”謝珩念著這個數(shù)字，忽然問，“若我想讓它亮得更久呢？”
“那就得用更好的料子?！鄙蛭瀼南涞兹〕鲆粋€錦囊，倒出一小撮淡金色的粉末，“這是‘金螢砂’，產(chǎn)自西域，一粒價比黃金。摻入畫中，星圖可亮十年不滅?！?br>謝珩看著那撮金砂：“多少銀子？”
沈螢伸出五根手指：“五百兩。但我只有這么多，全給世子，也只夠點(diǎn)染紫微垣周圍的七顆星?！?br>“點(diǎn)?！敝x珩毫不猶豫，“七顆便七顆?！?br>沈螢瞪大眼睛：“世子，五百兩不是小數(shù)目……”
“能換三年安眠，不貴?！敝x珩笑了笑，那笑意卻沒有到達(dá)眼底，“沈姑娘不知道，失眠的夜里，每一刻都是煎熬?！?br>沈螢沉默了。她想起那個在黑暗中摸索的身影，想起他停在半空的手。她忽然覺得，五百兩買的不是金螢砂，是謝珩在黑夜里的一點(diǎn)點(diǎn)尊嚴(yán)。
“世子，”她忽然問，“你的夜盲……是從先夫人去世后開始的？”
謝珩笑意盡褪。他看向窗外，聲音輕得像風(fēng)：“十七歲那年，隨軍平叛，夜里敵襲。我看不清火把信號，誤傳了軍令，導(dǎo)致一支百人小隊(duì)踏入埋伏。我聽得見箭矢破空，聽得見下屬慘叫，卻看不見敵人在哪里，看不見自己的血從哪里流出來。那之后，我不再穿鎧甲睡覺。那之后，我恨黑夜，不是因?yàn)榕潞?，是因?yàn)楹谝估镂仪分话贄l人命。”
沈螢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攥緊了。她忽然攤開手掌給他看。指腹上不是閨閣女子的軟肉，是三層疊繭，最厚的那層在食指外側(cè)，像一塊半透明的角質(zhì)殼——那是十年研砂磨出來的。
“丑嗎？”她問。
謝珩用指尖蹭了蹭那塊繭：“像星砂結(jié)的痂?！?br>沈螢笑了，眼角彎成月牙：“我阿爹以前提過，若是能找到**貝粉和西域?qū)毷?，或許能畫出白天也發(fā)光的‘晝星’。只是材料太貴，我沒試過。世子這五百兩，夠買材料了?！?br>謝珩看著她，忽然伸手，覆上她的手掌。他的掌心溫?zé)岣稍?，帶著白日里的力道?br>“那我再送世子一樣?xùn)|西。”沈螢從箱子里翻出一塊素絹，用剩余的普通星砂畫了一幅小畫——不是星圖，是一只螢火蟲，提著一盞小燈，在草叢里飛。
“這個不值錢，但不用蓄光，白日里吸了天光，夜里能亮一兩個時辰。世子若起夜，可以握著它照路?！?br>她把絹布疊成小塊，塞進(jìn)謝珩手里。
謝珩低頭看著掌心那塊微微發(fā)涼的素絹。他看不見上面的畫，但能感覺到那上面凹凸不平的筆觸，能感覺到沈螢塞過來時指尖的溫度。
“沈姑娘，”他握緊那塊絹，“你夜間在府中行走，可需要人送？”
“不用，我看得見。”
“可我看不見你?！敝x珩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昨夜你走后，我聽水聲辨方向，差點(diǎn)撞上門框。”
沈螢心里一揪。
“往后，”謝珩抬起頭，白日里清澈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夜里離開聽瀾閣時，能否……弄出些聲響？比如，搖一搖鈴鐺，或者，哼一支曲子？”
他頓了頓，又補(bǔ)充：“我辨聲的能力，比辨光好一些。”
沈螢看著他完美無缺的側(cè)臉，忽然明白了什么。這位世子，在用最平靜的語氣，暴露自己最脆弱的傷口。
“好，”她說，“我哼曲子。但世子得答應(yīng)我一件事?！?br>“你說?！?br>“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夜里在侯府哼過曲子?！鄙蛭瀼澠鹧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