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題大做”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上次因為女兒發燒他不肯從應酬上回來，她在電話里哭了，他在電話那頭就是這個表情。上個月她跟他說自己最近情緒不太好、可能是產前抑郁，他看了她一眼也是這個表情。那個表情在說：你又來了。
“你到底想怎樣？”顧琛說了這句話。
不是“對不起”。不是“我錯了”。不是“我們回家再說”。而是“你到底想怎樣”。
這句話像一把刀，不是捅進蘇念的胸口，而是切斷了最后一根還連著她和他的線。
蘇念看著這個男人，這個她嫁了五年、為他生了一個女兒、現在肚子里還懷著他第二個孩子的男人。她想起婚禮上他說誓詞的時候哭了，她當時覺得這個男人真好啊，一個會在婚禮上哭的男人，一定有一顆柔軟的心。她現在明白，他那顆心不是柔軟的，而是善于分泌淚液的——它能在他需要感動自己、感動別人的時候，制造出最合適的情緒，但那些情緒沒有一根是長在骨頭上的，風一吹就散了。
“我不是來找你的。”蘇念說。這句話是她臨時想出來的，但說出口的瞬間，她意識到這是真的。她不是來找他的，她是來產檢的，她是一個人來的，她一個人掛了號、抽了血、看了醫生，就像過去五年里每一件她一個人做的事情一樣。他的出現不過是一個荒謬的巧合，像一塊擋在路中間的石頭，不是因為她去找了它，而是因為它恰好橫在那里。
她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顧琛的聲音，叫了她的名字，但那個聲音只響了一下就斷了，大概是林薇薇拉住了他。蘇念沒有回頭，一直往前走，穿過咖啡廳，穿過大廳，走向大門口。她的步速很快，快到腰部的酸脹感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刺痛，但她沒有停下來。
她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外面起風了。天空灰蒙蒙的，看起來要下雨，但還沒下。她站在屋檐下，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發現自己哭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眼淚自己往下掉的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淚就那么一行一行地流下來，像擰不緊的水龍頭。
她伸手抹了一把臉，在包里翻紙巾。
然后她聽到了尖叫聲。
2 尸潮
那聲尖叫是從大廳里面傳出來的。
蘇念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困惑。她在腦海里飛快地檢索這種尖叫的類別——不是有人在開玩笑，不是小孩子在鬧，不是普通的爭執升級成了肢體沖突。那種聲音是從人體最深處被擠壓出來的，帶著某種原始的、非理性的、接近于看到世界崩塌時才有的恐怖。
她轉過身。
大廳里的人開始往她這個方向跑。
不是走，不是快走，是跑。有人在跑的過程中摔倒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喊一個名字——“老公媽媽救命”——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沒有任何調性的、用人類最原始的恐懼譜寫的交響樂。人群中有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她一邊跑一邊試圖把嬰兒車從人群中推出來，但嬰兒車的輪子卡在了門框上。
蘇念本能地伸手幫她抬了一下嬰兒車的前輪，嬰兒車滑過去了，那個母親看了她一眼，來不及說謝謝，推著車就跑。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那片混亂像潮水一樣從大廳深處涌過來。她聽到了一種聲音，不是人的尖叫，而是另一種更低沉、更粗糲、像是什么東西在撕扯血肉的聲音。那聲音不大，但它穿透了所有的尖叫和哭喊，像一根**進了她的耳膜。
她看到了。
在藥房門口，在咖啡廳旁邊，在顧琛和林薇薇剛才站著的地方，有一個人——不，曾經是一個人的東西——正趴在地上，咬著一個保安的腿。那個保安仰面躺著，雙手徒勞地推著那個東西的頭，嘴里發出不成調的慘叫。那個東西穿著病號服，淺藍色的，后背上有**暗紅色的液體正在擴散。它的頭埋在保安的小腿上，上下頜以某種不自然的頻率運動著，發出濕漉漉的、脆裂的聲響。
蘇念的胃猛烈地翻滾了一下。她捂住嘴，后退了一步。
她看到了更多。
在大廳的另一側，在掛號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