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十六歲那日。
謝昭正坐在繡架前。
窗外雨細。
廊下竹影發青。
繡繃上壓著一方素帕。
帕角繡了一半。
是個“硯”字。
針腳歪得厲害。
偏偏旁邊還夾著一張詩箋。
上頭寫著兩行字。
“沈硯。”
“愿同困此城。”
謝昭盯著那八個字。
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
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青枝手里的線軸滾了出去。
一路滾到腳踏邊。
“姑娘？”
她嚇得臉都白了。
“姑娘這是怎么了？”
謝昭沒瘋。
謝昭只是忽然想起來。
上一世。
沈硯就是因這張詩箋。
留在了江州。
那年他本該赴京。
禮部會試的薦書已經寫好。
方山長親自作保。
連路引都蓋了州府印。
可謝家出了事。
謝父病倒。
庶兄欠債。
府里賬房卷銀逃走。
謝昭哭著說。
沈硯，別走。
她那時太怕了。
怕滿府爛賬壓下來。
怕自己被送去抵債。
怕一覺醒來。
連院門都守不住。
沈硯便真的沒走。
他把薦書壓回箱底。
把路引燒在燈下。
還笑著說無妨。
京城又不會跑。
后來。
京城沒有跑。
可他再也沒去成。
他賣了祖傳端硯。
替謝家堵第一筆債。
他辭了書院薦舉。
在城南開了小小私塾。
每日教蒙童認字。
一筆一畫。
從三字經教到千字文。
謝昭那時只覺得日子苦。
卻還過得去。
直到許多年后。
沈硯病在床上。
手指瘦得只剩骨節。
他看著窗外落雪。
忽然問了一句。
“昭昭，禮部試院的門，是什么顏色？”
謝昭答不上來。
她從未去過京城。
沈硯也沒有。
他走后。
謝昭在舊書箱底。
翻出三封未寄出的薦書。
紙頁泛黃。
封口未啟。
每一封上頭。
都寫著同一個去處。
京城。
禮部試院。
那一夜。
謝昭抱著他的舊書箱。
坐在空掉的屋里。
想了很久。
沈硯這樣的人。
怎么就被謝家拖進爛泥里。
怎么就被她一句別走。
困了半生。
所以這一世。
謝昭要離他遠些。
遠到他能入京。
遠到他金榜題名時。
滿城春風里沒有謝家的影子。
遠到他站在金殿下。
不用再想起江州那扇破門。
謝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