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長江到汴水
陳硯睜開眼的時候，面前是一張矮幾，矮幾上攤著一份泛黃的輿圖，輿圖上畫著幾條歪歪扭扭的河道。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握鼠標的姿勢，但指骨間夾著的不是激光筆，是一支蘸滿墨汁的毛筆。墨汁已經干了，凝在筆尖上，像一顆黑色的砂粒。
他愣了整整半刻鐘。腦子里最**醒的畫面，是2024年長江流域特大洪水期間，他站在指揮部大屏前用激光筆指著荊江大堤的某一段，說：“這里要加厚零點三米。”然后眼前一黑，再亮起來就是這張矮幾。
桌上攤開的輿圖上標注著四個字——“汴水秋汛”。輿圖旁邊壓著一本攤開的賬冊，封面上寫著“工部都水清吏司·丁冊”。他的名字在倒數第二頁，注明了是永和九年新錄的七品主事。工部有人跟他打招呼，叫他陳主事，問他怎么在值房睡了一夜，堤上有段護坡要去查驗。
他站起來，把那本攤開的丁冊合上。前世他用了十年時間從水利新人做到高工。現在他又要從頭開始了——只不過這一次，他修的不是長江，是汴水。
第二章 都水司的書**
陳硯在工部待滿了一個月。這一個月他做了幾件事：把都水司檔案室里所有汴水歷年水文記錄全部調出來按時間序列重新整理，發現永和七年到永和十二年五年間的汛期數據被人抽走了好幾頁；在堤上走了多遍，把從城南彎道到下游漕運碼頭的全部堤段用步測法重新丈量，用毛筆在輿圖上逐段標注比降和斷面尺寸；又把自己關在值房里不知熬了多少夜，把那本步測筆記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汴水城南彎道行洪能力驗算》。
交上去之后沒有下文。被退回來了。退件的是他的頂頭上司王郎中，批復只有一行字——“不切實際，按舊例**。”同僚們在背后叫他“陳木頭”，說他連給上級端茶都不會。他被排擠不是因為這個月做的事太多——是因為他是新來的。
這些事很快被安排了——他被調去檢查漕運碼頭的船底滲漏。從水文分析到修船底，這是都水司最經典的穿小鞋，誰都沒法反抗。陳硯沒有反抗，他拿著筆和紙去了碼頭。然后坐在漕船旁邊的木樁上，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開始寫——《漕船維修保養標準化流程》。
寫到第二條，一個穿靛藍布衫的年輕女人從船艙里鉆出來。她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后，臉上沾著船底的黑泥，但那雙眼睛極亮。她看著這個穿官袍的書**蹲在碼頭邊寫什么“維修保養標準化流程”，眉頭皺了起來。
“工部的人？”
陳硯抬起頭。她指著船底那條被水草堵住的接縫——“你們工部上次派人來修這**，說接縫沒問題。你看看。”陳硯蹲下來摸接縫的內側——接縫完好。但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另一側的硬泥下面藏著一條極細的裂紋，從船底一直延伸到龍骨。他的手指卡在龍骨裂縫里，這條裂縫在造船規范里是不允許出現的疏漏。造船的是工部下屬船廠——都水司的兄弟單位。
他站起來問她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裴幼卿說自己是玉氏商行的水運調度，這**從江南運絲綢到京城，船底進水泡了好幾匹綢子，損失很大。他沉默片刻，問——“以前修這**的，是都水司的人？”她說就是都水司，每次來都說沒問題，走了之后照樣漏。
陳硯把船底那塊松動鐵釘敲掉，重新測量接縫，在《漕船維修保養標準化流程》的豎排墨跡里添了更多的注解。他沒有否認那批綢子的損失應由工部賠付，也沒有解釋自己只是一個被罰來碼頭的基層官員。
他把紙筆收好——“修完了。下一艘呢。”裴幼卿看著他：“你多久沒睡了。”他低頭把下一艘船的艙門推開——“船多久沒修了。它比我急。”
第三章 城南彎道
陳硯被罰去碼頭修了大半個月船。每天早上去工部點個卯，然后抱著紙筆去漕運碼頭，蹲在木樁上寫維修流程。同僚們以為他認命了，其實他在碼頭上重新丈量了城南彎道和下游碼頭之間的全部水文節點，用步測和鉛錘測深結合，沿碼頭向上游方向逐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