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皮轉椅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勢。
這個手勢我太熟悉了，上次他這么坐著跟我談話，是告訴我今年的年終獎因為“學校經費緊張”要打八折。
“小李啊，你在咱們學校八年了，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
我安靜地等著那個“但是”，這就跟吃餃子必須配醋一樣，領導的“但是”永遠不會缺席。
“但是，”錢校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節奏像在打摩斯密碼，我懷疑是在給隔壁的副校長發暗號。
“這次的事情鬧得有點大，局里那邊壓力很大，你知道的，現在教育口的輿情管控……”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我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我注意到他辦公桌上的煙灰缸換了新的，之前那個磕出了一道裂紋的舊缸子不見了。
“學校的意思是，你先寫個檢討，態度誠懇一點，把‘跪搓衣板’這個表述定義為教學語言不夠嚴謹。然后休息一段時間，下學期給你調去行政崗，你看怎么樣？”
我看著錢校長的臉，忽然覺得特別好笑，我一個數學老師，讓我干行政？
“檢討我寫好了。”我說。
錢校長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展開，念給他聽：“檢討書。本人李想，因在教學過程中使用了‘跪搓衣板’這一不恰當的比喻，給部分家長造成了精神傷害。經深刻反思，我認識到——”
錢校長的表情逐漸舒展，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他大概覺得這事兒穩了，今天下班前就能給局里交差，晚上還能準時去赴那個推不掉的同學聚會。
“——我認識到，這些家長的玻璃心比實驗室的燒杯還脆，建議學校以后采購一批防彈玻璃給他們安上。”
錢校長的笑容僵住了。
“本人還認識到，教育最大的悲哀不是學生學不會，而是會學的學生碰上了不會當人的家長。最后，我堅決不道歉，檢討完畢。”
辦公室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錢校長張著嘴，表情從錯愕變成惋惜，又從惋惜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如釋重負，仿佛這個結果雖然出乎意料，但對他來說反而省了很多麻煩。
他終于不用再糾結該怎么兩邊平衡了，因為我已經幫他做了選擇。
“你想清楚了？”他問，聲音里沒有憤怒，甚至帶點同情。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忽然覺得渾身輕松，像一道被完美解答的數學題，沒有多余的條件，也沒有無解的答案。
“校長，檢討我就不寫了，我不接受調崗，也不接受處分，我辭職。”
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錢校長在身后說了一句：“你那些競賽獎狀，學校是要收回的。那是用學校的資源培養出來的。”
我停下來，回頭沖他笑了笑：“沒事，獎狀歸您，腦子歸我。”
走出行政樓的那一刻，秋天的風正好吹過來。
我今年二十九歲，奧賽**教師，全國教學設計大賽特等獎，教學成果能寫滿三頁A4紙。
這種簡歷，拿到人才市場上不比一只會做奧數的猴子搶手？
我掏出手機，給大學同學老劉發了條微信，他現在在海城一家教育科技公司當HR。
“兄弟，你們公司還缺人不？”
三秒鐘后，老劉回了一個字：“缺。”
又過了一秒，他補了一句：“你不是在學校干得好好的嗎？你那幫競賽學生舍得你？”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被家長舉報了，說我講課不嚴謹。”
“？？？你講什么了？”
“開了個“跪搓衣板”的玩笑。”
對面沉默了十秒鐘，然后發來一個長達六十秒的語音。
老劉這人笑點低，六十秒里至少五十五秒是在笑。
“你等著，我去找老板”。
過了半分鐘，老劉的回復來了：“老板說了，明天就來面試，薪資是你現在的兩倍起。”
我看著這條消息，站在行政樓門口的臺階上，仰頭看了看天。
幾只鳥從頭頂飛過，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說什么，但我自動給它們配了音：恭喜恭喜，脫離苦海。
人生嘛，不就是在你以為要走下坡路的時候，突然發現那條下坡路通往的是一片全新的海？
3
離職手續辦得比我想象中快多了。
人事處的小周把一沓表格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