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深第一次注意到那條巷弄，是在一個梅雨季的午后。
雨絲像被揉碎的玻璃，斜斜地扎進柏油路面，濺起細碎的水花。他撐著把褪色的黑傘，站在巷口的公交站牌下，等一輛遲遲不來的17路。視線越過濕漉漉的街面，落在對面那排青灰色的老房子上。巷口掛著塊歪斜的木牌，紅漆剝落，勉強能辨認出“修表”兩個字，筆鋒鈍重，像誰用指甲慢慢刻上去的。
他本不是會對這類老鋪子上心的人。三十歲的林深，是設計院里最年輕的項目主管，生活被CAD圖紙、甲方的修改意見和永遠開不完的會填滿。他的手腕上戴著最新款的智能手表，屏幕亮著時能顯示心率、步數，甚至推送即時新聞，可他總覺得那片電子屏冷冰冰的，像塊沒有溫度的金屬貼在皮膚上。
那天的雨下得格外久，17路公交車像被雨水沖沒了似的，連影子都看不見。林深耐不住性子，收了傘走進巷弄。巷子里的石板路被踩得發亮，兩側的墻根處長著青苔，空氣里飄著潮濕的木頭味。走到中段，果然看見一家鐘表店，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上面嵌著小塊的玻璃，玻璃上蒙著層灰，隱約能看見里面擺著些大大小小的鐘表。
“有人嗎？”他推開門，門上的銅鈴“叮鈴”響了一聲，聲音脆得像冰裂。
屋里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了條縫，漏進一縷昏黃的光。靠墻的架子上擺滿了鐘表，老式座鐘、懷表、甚至還有幾架造型古怪的古董鐘，它們的指針以不同的頻率走動著，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像無數個細碎的心跳。
一個老人從里間走出來，他穿著件深藍色的對襟褂子，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布滿皺紋，卻透著股溫和的氣。“要點什么？”老人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那些鐘表。
林深這才意識到自己唐突了，他本沒有修表的需求，只是被這店的氛圍吸引。“我……隨便看看。”他有些局促地說。
老人笑了笑，沒再多問，轉身回了里間，留他一個人在鐘表的海洋里。林深走到架子前，仔細打量那些鐘。有一只黃銅懷表，表蓋刻著繁復的花紋，打開時，里面的指針還在不緊不慢地走著；還有一架落地鐘，鐘擺很長，左右搖晃著，發出沉穩的“滴答”聲，像是在數著時光的流逝。
他的目光落在一只小巧的鬧鐘上，那鬧鐘是天藍色的，塑料外殼已經有些泛黃，邊角處還有磕碰的痕跡，看起來很舊了。可不知為何，林深覺得它很眼熟，像在哪里見過。
“這鬧鐘是十幾年前的款式了。”老人不知何時又走了出來，手里端著一杯熱茶，“以前很多人家都用，后來有了手機鬧鐘，就沒人要了。”
林深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里忽然一動。他想起小時候，自己房間里就擺著一只一模一樣的藍色鬧鐘。每天早上六點半，它都會準時響起，“鈴鈴鈴”的聲音很吵，卻總能把他從睡夢中叫醒。那時他總嫌它煩，有一次甚至把它藏進了衣柜，結果第二天上學遲到，被老師罰站了一上午。
“這鬧鐘還能用嗎？”林深問。
老人拿起鬧鐘，輕輕擰了擰發條，鬧鐘立刻發出“嗡”的一聲，指針開始轉動。“還能用，就是走得慢了點，調一下就好。”
林深看著那轉動的指針，忽然有種莫名的沖動。“我買了。”
老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買這么個舊鬧鐘。“不值什么錢，你要是喜歡，就拿去吧。”
“不行，該多少錢就多少錢。”林深堅持著，從錢包里掏出五十塊錢放在柜臺上。
老人嘆了口氣，把錢推了回來。“相逢即是緣，送你了。以后要是有鐘表壞了，再來找我。”
林深不好再推辭，拿起鬧鐘，說了聲“謝謝”，轉身離開了鐘表店。出門時，雨已經停了，陽光從云層里鉆出來，照在巷口的石板路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間鐘表店，木門緊閉，銅鈴安靜地掛在門上，像一個沉默的秘密。
二
林深把那只藍色鬧鐘帶回了家。他的家是市中心的一套精裝公寓，家具都是極簡風格的白色，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