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的煙火------------------------------------------——成年人的友誼，不需要歃血為盟。只需要一起吃過灰，一起加過班，一起在對方被刁難的時候，站出來說一句“我來”。---。，坐了一個小時的地鐵，又騎了十五分鐘的共享單車，終于在深市郊外一片灰撲撲的工業區里找到了那棟四層小樓。樓下停著幾輛貨車，幾個穿工裝的師傅正蹲在陰涼處扒盒飯，看見她這個穿白襯衫的陌生面孔，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新來的？找誰？趙副總讓我來報到。趙副總？他今早出差了。你直接去二樓找老周，他是這邊的負責人。”師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你是總部來的吧？……算是。那你做好心理準備。”師傅嘿嘿笑了兩聲，沒再多說。。辦公室里的景象和總部27層完全不在同一個宇宙——格子間稀稀拉拉，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剛被轟炸過，墻上掛著的白板畫滿了只有物流人才看得懂的路線圖，空氣里飄著一股說不清的機油味和泡面味混合的氣息。、穿著工裝外套的男人從最里面那間辦公室探出頭：“找誰？周經理？我是總部派來輪崗的陸微。哦——”老周拖長了聲調，用一種毫不掩飾的打量眼神把她從頭看到腳，“你就是顧總特批的那個？坐那邊吧。”他指了指最靠門的一個位置，桌上除了一臺落滿灰的舊顯示器什么都沒有，“倉庫下午有批貨要盤，你也去。好的。”。他顯然以為這個總部來的、穿白襯衫的小姑娘會問一句“為什么是我”，但陸微已經放下包，開始擦桌上的灰了。
倉庫在樓后面，是一間鐵皮頂的大棚，六月的深市午后，里面的溫度能飆到將近四十度。
陸微跟著幾個倉庫師傅走進大棚的時候，熱浪撲面而來，汗水在十秒之內就浸濕了她的后襟。一個師傅扔給她一雙手套：“戴上，別劃著手。”
盤貨是體力活。
箱子搬來搬去，條碼挨個掃描，型號一一核對。老師傅們干活利索，嘴里叼著記號筆，一邊干一邊罵供應商把相近型號的包裝做得一模一樣。陸微沒有逞強，師傅們讓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不會的就開口問。她沒有像前世那樣戰戰兢兢怕被人嫌棄，也沒有硬撐著裝作什么都會。不懂就學，做錯了就改，挨說了就點頭。
三個小時下來，她和那幾個師傅已經能從“姑娘”變成“小陸”了。
“你這丫頭挺有意思。”領頭的師傅把最后一批貨核對完，在表格上簽了字，“總部來人都是拿個本子站在邊上看，你倒是真上手。”
“站邊上看不懂。”陸微用袖子擦了把汗，工裝手套摘下來的時候，手指上全是灰，“干活學得快。”
師傅笑了一聲，正想說什么，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就是她？”
陸微轉過身。
倉庫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孩。
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大，扎著高馬尾，穿著一件和師傅們同款的工裝外套，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她的皮膚不白，是那種常年在外暴曬的蜜色，五官算不上精致，但眉眼間有一股子不服輸的英氣。此刻，她正斜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用一種毫不掩飾的挑剔目光看著陸微。
“總部來的？”她問。
“是。”
“顧總特批的？”
“是。”
女孩嗤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倉庫里格外清晰：“我還以為三頭六臂呢。”
旁邊的老師傅皺眉：“小北，你別——”
“沒事兒，我就問問。”被叫做“小北”的女孩擺了擺手，轉身往外走，“王叔，那批退貨我看了，有三箱是發錯的，讓物流那邊今晚重新分揀，明天一早必須發出去。”
她說話的語速快、語氣硬，交代事情條理分明，幾個在倉庫干了十幾年的老師傅聽著點頭，沒有一個人打岔。
陸微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個人。
前世她在行政崗上唯一欣賞過的一個同事——那年公司裁員，那個女孩是第一個主動站出來和HR組長講道理的，有理有據，最后多爭取了兩個月的賠償金。但裁員后她們就再也沒見過。
她在心里默默記下了一個名字。
后來她在員工通訊錄里查到的——孟小北，供應鏈倉儲組長，工齡三年，全公司唯一一個從一線工人做到管理崗的95后。
也是個渾身是刺的女孩。
孟小北真正注意到陸微，是在三天后。
那天下午，貨運站出了一件棘手的事。
兩批貨的單據搞混了。一批是明天客戶要求的加急件，價值八十萬；另一批是因為包裝破損被退回的殘次品，本該拉去廢品站。結果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岔子，加急件被當成殘次品裝上了廢品車，馬上就要拉出園區了。
整個倉儲組的人都在找這兩批貨的單子。物流罵倉儲流程亂，倉儲罵物流交接粗心，孟小北蹲在一堆打包好的托盤中間一張一張翻標簽，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
陸微站在門口，看了三分鐘。
然后她走進去，在一群人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拿起其中一包票據，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往后翻。
三十秒之后，她抬起頭：“單據沒搞混。”
所有人安靜下來。
“這一單的提貨地址是南站，這一單是北站。”她把兩張單子并排放在桌上，“貨是對的，車裝錯了。廢品車在南門等，加急件應該發南站的車停在了北門。讓兩個司機換一下就行，貨不用重新裝，二十分鐘能搞定。”
孟小北搶過單子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頭，第一次正視這個從總部來的、說話輕聲細語的女孩。
“你怎么看出來的？”她問。
“備注欄里寫的。”陸微指著單子角落的一行小字，“南站提貨的訂單號尾數是-S結尾，北站是-N。剛才裝貨的時候沒人核對這個。”
孟小北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后她笑了。
“行啊。”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回頭沖司機喊了一嗓子：“南門的廢品車別動！北門的加急車開南門來！快！”
事情解決得比陸微預想的還快。
司機調換，貨物交接，孟小北親自跟車去南站確認，折騰了將近兩個小時。等她回到倉庫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陸微還沒下班。她在二樓的辦公室里整理白天的庫存數據——趙副總走之前給了她一個任務，讓她把最近半年倉儲損耗率異常的品類全部篩出來，她要趕在周報表截止之前交上去。
門被推開，孟小北拎著兩個塑料袋走進來。
塑料袋上印著工業區門口那家唯一開到深夜的**館子的logo。她把其中一個袋子放在陸微桌上，紅油和孜然的香味隔著塑料袋竄出來。
“炒河粉。牛肉的。”她在陸微對面坐下，自己打開另一份，筷子掰開，大口大口地吃，“這家只有牛肉的最好吃，別點豬肉的，老周上次點了豬肉的拉了三天。”
陸微打開飯盒。河粉炒得油光發亮，牛肉片鋪了厚厚一層，辣椒放得很足。
“謝謝。”她說。
“不用謝。是謝你今天的那句話。”孟小北沒看她，埋頭扒了一大口河粉，含含糊糊地說，“那個什么——N和S，我們在這個破倉庫里干了三年，沒一個人想到過那個。”
“你們太忙了，顧不上這種細節而已。”
“別謙虛了。”孟小北抬起筷子指了指她，“你這人吧，剛來那天我真覺得你是來走過場的。但你現在跟我說實話——顧深派你來，到底是真的讓你來搞供應鏈的，還是另有目的？”
陸微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和前幾天顧深在會議室里問的那句——“做我的人”，隔空重合了。
她放下筷子，看著孟小北。這個女孩的眼睛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亮，眼神直勾勾的，沒有任何拐彎抹角的試探。
“都有。”她回答。
孟小北挑了挑眉：“這就沒了？不打算編個理由糊弄我？”
“你問的是實話，我就給你實話。”陸微說，“顧總確實讓我來學供應鏈，但也不是只學供應鏈。其他的我現在說不太清楚。”
孟小北盯著她看了三秒鐘。
然后她忽然“撲哧”一聲笑出來。
“有意思。”她把最后一口河粉扒進嘴里，拿紙巾擦了擦嘴，“你知道嗎，我在這個公司待了三年，遇到的所有總部來的人，都會說一堆漂亮的廢話。你是第一個說不清楚的。”
她把空的一次性飯盒放在桌上，站起身，忽然伸出手。
“孟小北。儲存組的女孩都叫我北姐，但你不用，你叫我小北就行。”
陸微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不柔軟，指腹和虎口都有薄薄的繭，握起來又穩又有力。
“陸微。”
“我知道你叫什么。”孟小北齜牙笑了，那個笑容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爽朗，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以后供應鏈這邊，有什么事找我。你認路的本事不錯，下次教你開叉車。”
陸微回到總部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整棟大樓幾乎都黑了，只有零星幾個窗戶還亮著燈。她上樓拿落下的充電器，路過27層的時候，看到顧深的辦公室里還透出微弱的光。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過去。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電梯。在金屬門合上之前，走廊盡頭那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顧深的聲音隔著長長的過道傳來，似乎正在和某人通話。
他的語調不是平日里的溫和斯文，也不是對付顧**時的冷峻鋒利，而是一種陸微從未聽過的、疲憊的沙啞。
“那批材料的泄漏渠道，不可能只有一個人知道。繼續查，查到誰經手過那份調查報告為止，就算是把整個總部翻一遍也沒關系。”
停頓。
“我不管他是誰的親戚。這件事查不干凈，供應鏈永遠有死角。”
電梯門合上。
陸微站在原地，電梯緩緩下降。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她的心也在一格一格往下沉。
她想起來了。
上一世，顧氏集團在顧深死后不久，確實經歷過一場轟動圈子的供應鏈丑聞。一批有質量隱患的原料被曝光，引發大規模召回，直接導致品牌信譽崩塌，市場份額斷崖式下跌。
從那天起，顧氏從準一線梯隊跌落，再也沒有爬起來過。
她一直不知道那場風暴的源頭在哪里。
現在看來，它的暗流，早在現在就開始了。
而這一次，她或許有辦法找到一個幫她的人。
電梯停在一樓。
陸微走出大堂，夜風吹來，裹挾著深市夏夜特有的潮濕和悶熱。
她停下腳步，忽然覺得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回頭，27樓那扇透光的窗戶前，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距離太遠，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隱約辨認出一個清瘦的輪廓。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時光凝固的雕像，又像一個被鎖在權力高塔里，正在凝視窗外唯一出口的囚徒。
陸微收回目光，轉過身，沒入夜色。
城市的霓虹打在她肩膀上，在地面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手機響了一聲。
趙敏的微信：“明天午飯，食堂新出了酸菜魚，我占座。”
半秒后又是一條：“北姐推了你的微信給我，說你讓她多關照我。微微，你這個人真是……算了不說了，明天見。”
陸微看著屏幕，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大步朝地鐵站走去。
身后的那盞燈，還亮著。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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