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委托------------------------------------------，夏梨路過一間燒毀的農舍。不是路過——是這間農舍剛好在路邊，她本來打算繞開，但看見門口坐著一個人。“坐著”不太對。那是一個老婦人，靠在門口的石階上，下半身蓋著一張破毛毯，身后的房子只剩焦黑的屋梁。屋頂塌了一半，另一半懸在頭頂。空氣里還有火燒過之后殘留的焦炭味，不過已經被雨水浸透了，變成了更沉更濕的冷。，眼睛動了一下。不是害怕。她是已經沒力氣害怕了。夏梨想走開，但走開了幾步又停下來。她已經很久沒吃東西。原身的這雙腿在發抖。她往老婦人那邊看了一眼——對方手里沒有食物，但門口那口塌了半邊的井還在。井沿上擱著一只木桶。“井里有水？”夏梨問。。，先喝了兩口，又往懷里看了一眼——那團灰燼還在，但比之前更安靜了。她用指尖沾了一點水，輕輕滴在灰燼上。不知道有沒有用。她只是覺得它燒了那么久，大概也需要一點涼的東西。。等夏梨把桶放下，老婦人才開口。她的聲音和她的房子一樣，被燒過，只剩幾根撐著的橫梁。“你是走遠路的。嗯。”夏梨沒有否認。“南邊那個沼澤？”。“我不會說出去。”老婦人笑了一下，牙齒缺了兩顆，“我要說的，不是你的路。是我自己的。”她從毯子底下摸出一個小布袋，抽開口子，倒出三枚銅板。銅板很舊，邊緣磨得發亮，不知道被摸過多少次。“我有三個銅板。干了一輩子，就剩這些。”她抬起眼睛，說，“教會的征兵官帶走了我兒子，一共十二年，我年年托人寫信去圣都，沒有人答一句。我沒有別的事要辦了。我就想求你，路過下一個鎮子，把這錢投到鎮口的井里。我們家鄉人死了回不來，銅板要投井里才能捎到地底下。”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氣。“他叫埃里克。個子很高，左邊眉毛上有個疤。我總怕他沒東西吃。你只幫我投一個銅板，還有兩個你拿走。”，眼睛不是看著夏梨的。是看著南方。沼澤的方向。那里沒有鎮子，沒有井，但她好像覺得那個方向就夠了。
夏梨盯著她的手。三枚銅板躺在干枯的手掌里，被攥過的汗浸得微微發亮。她腦子里算了一筆賬——一枚銅板，連塊黑面包都買不起。往南走要多繞三里路，三里路在追兵跟在身后的情況下，等于多三個被發現的機會。這個委托沒有任何性價比。
“三里路。”她聽見自己說。
老婦人看著她。
“那不是順路，是多繞三里。”夏梨的聲音有點僵，“我現在也在被人追。三里路對我不是散步。”
老婦人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手仍然攤開。她的眼睛里沒有失望。也許她已經等了太久，久到失望本身也已經燒完了。
夏梨看著那三枚銅板。她看到了火車站。二十年前的火車站。媽媽蹲下來，把她脖子上歪掉的紅領巾重新系好，往她書包里塞了個塑料袋，里面是早上攤的雞蛋餅。“到了城里別舍不得吃。”媽媽說。那是她這輩子說過的最老實的一句話。那袋餅夏梨吃了一整天。后來沒有人給她系過紅領巾。她沒有等過誰。但媽媽等過她。每次放寒暑假回家，火車沒停穩就能看見站臺上那個矮小的身影。媽媽說沒等多久，但她知道肯定等了很久。
她伸手拿起了一枚銅板。只拿了一枚。
“三里路，一枚銅板，”她把銅板收進貼身口袋，“一個子兒都不多賺你的。”
老婦人的眼睛終于有了光。不是眼淚——她沒有眼淚，大概早就流干了。是從某口極深的井底浮上來的一點微光。
“夠了。”老婦人把另外兩枚收回去，攥在拳頭里，“一枚就夠了。兩枚還能給別人的兒子。”
夏梨站起來。懷里的殘影從她衣領里探出一點邊緣，像是在看那個老婦人。殘影沒有說話。它已經沒有多余的力氣去說話了。但它停留了很久，縮回去的時候很慢。
她們走出很遠。那間燒焦的農舍已經變成了荒野盡頭一個小小的黑點。亞修的聲音忽然從衣領里傳出來。嘶啞的，低低的，只說了一個字。
“走。”
夏梨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火燎焦的外套，袖口燒沒了，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我知道。”
她沒把手里的銅板擦干凈。就讓它沾著剛才從井沿上蹭到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