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及笄
藺宜安是被吵醒的。
睜開眼，入目是一頂湖藍色綃紗帳，帳角墜著銀鈴流蘇——是她閨房里的舊物。可她記得這東西早該被抄家的禁軍砸爛了，就像她父親的頭顱、她母親的尸身、她兄長被亂刀砍死在書房的樣子，全都在她臨死前那一幕里化成了灰。她猛地坐起來。
屋子里站著兩個丫鬟，一個端著銅盆，一個捧著梳妝匣，見她忽然起身都嚇了一跳。宜安盯著她們的臉看了很久，認出是小禾和翠兒。前世小禾在東宮當差，太子**那夜就被滅了口；翠兒更早，嫁人后第三年難產死了，連大夫都沒來得及請。
"什么時辰了？"
"辰時三刻了，夫人催了兩次，讓**生梳妝——今日是您的及笄禮。"
及笄禮。宜安攥緊被褥，指甲嵌進錦緞里。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白皙纖細，沒有前世臨死前那杯鴆酒留下的青紫痕跡。這雙手太年輕了，十五歲的手，什么骯臟都沒沾過。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氣，原來死過一次的人還能再醒過來。
銅鏡里映出一張稚嫩的臉，眉眼和記憶中并無二致，只是眼神不像十五歲的姑娘。那里面裝的東西太沉了，沉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翠兒興沖沖打開一個錦盒，里面是赤金鑲白玉的頭面："姑娘今日用這對點翠步搖可好？太子殿下送來那套，奴婢瞧著最襯您。"宜安看著那些首飾，面色如常。她當然記得這套頭面——前世她收到時歡喜得整夜睡不著，覺得太子真心待她。后來才知道不過是太子從江南織造司搜刮來的貢品里隨手挑的，連挑都沒親自挑，是他身邊的太監代勞的。
"都戴上吧。"她說得平靜極了。翠兒和小禾歡天喜地地給她梳妝，滿頭的珠翠壓得脖頸發酸。宜安對著銅鏡笑了笑，眉眼彎彎，溫婉得像三月枝頭的杏花。這個笑容她練習了十二年，前世在太子身邊做賢內助，別的沒學會，笑這門功夫倒是爐火純青。
外面傳來鞭炮聲，賓客的喧嘩隔著幾重院落都擋不住。藺府今日熱鬧非凡，朝中大半官員都到了——不是藺府的面子有多大，是因為誰都知道太子今日會派人送定親信物來。相府嫡女和太子訂婚，這消息比及笄禮本身隆重十倍。小禾替她整了整衣襟，宜安站起身，裙擺曳過地面發出細微的窸窣聲。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這間閨房——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畫出菱格形狀的光影，書案上擺著昨夜沒寫完的字帖，筆擱上的狼毫還帶著墨痕。一切都還在，一切都還沒有碎。
她轉身邁過門檻，走進那一片喧鬧的光里。
前院的宴席已經擺開了。藺相國滿面紅光地迎客，藺夫人站在他身側，一身藕荷色錦袍襯得她端莊溫婉。看見女兒出來，藺夫人快步迎上來握住她的手，問怎么臉色這么白、是不是沒睡好。宜安看著母親的臉，鼻頭一酸，又用力把那股酸澀壓了回去——前世母親是在獄中自盡的，怕連累她，連訣別的話都沒留一句。
"女兒沒事，勞母親掛心。"
藺夫人沒有察覺女兒的異樣，攜著她向賓客行禮寒暄。宜安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屈膝的姿態、微笑的弧度、回話的分寸，渾然天成。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號不是白得的，前世她花了十年時間把它坐實了。
"太子殿下到——"
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了滿院的喧嘩。所有聲音都停了，賓客們齊齊看向院門的方向。宜安轉過身，看見一襲玄色錦袍的少年從月洞門走進來——裴崇曜。他穿著一身玄色暗金紋的太子常服，腰間束著玉帶，面如冠玉，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十八歲的太子殿下，俊美得像畫里走出來的人。
宜安看著他朝自己走來，一步，兩步，三步。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東宮書房里堆積如山的奏章，她熬了多少個通宵替他批閱的；兵部的文書、吏部的名單、戶部的賬冊，每一份她都拿藺府的人脈和財力替他鋪平了道路；太子**那天穿著明黃龍袍站在金鑾殿上，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宜安，朕對不住你。"然后就是毒酒，滿門抄斬，血流成河。
"藺姑娘？"裴崇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