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錦云布莊的掌柜也來了。

兩間鋪?zhàn)拥呐f賬堆滿書案。

青蘿看得頭暈，抱著茶盞站在旁邊，小聲嘀咕：“公子，這比看訓(xùn)子悔錄順眼多了。”

我翻賬的手頓了頓。

她說完也意識(shí)到不妥，立刻閉嘴。

我卻笑了一下。

“確實(shí)順眼?！?br>
那些賬本里，也有虧空，也有麻煩，也有要討回來的舊債。

可它們明明白白。

少了多少銀，哪一年支走，誰簽的字，都寫在紙上。

不像那本訓(xùn)子悔錄。

它把我一筆一筆寫成錯(cuò)，卻從不肯寫清事情原本的樣子。

傍晚時(shí)，鄭嬤嬤從門房那里拿來一個(gè)舊木匣。

“侯府送來的?！?br>
我看見匣面上的銅鎖，便知道里面是什么。

青蘿臉色一變：“又送這個(gè)來做什么？”

我打開。

里面是剩下那些訓(xùn)子悔錄。

一頁不少地疊著。

最上面壓著一封母親的信。

她說自己病了一場(chǎng)，夜里總夢(mèng)見我小時(shí)候站在祠堂外，手里攥著那枚玉佩，眼睛紅紅地看她。

她說她那時(shí)候只是怕我長歪，怕**后立不住門戶吃虧。

她說云璋身子不好，她做母親的，難免多看顧一些。

最后一句，她寫得很重。

“知衡，你若還怨，就怨我吧。你弟弟年紀(jì)小，別同他計(jì)較。”

我看完，把信放回匣中。

鄭嬤嬤看著我，低聲問：“公子要回信嗎？”

我搖頭。

有些話，回了也沒用。

母親到最后，還是覺得我該懂事一點(diǎn)。

她肯認(rèn)自己偏心，卻仍然要替沈云璋留一條干凈的路。

可我的路，是被她一頁一頁寫臟的。

我把木匣搬到院中。

青蘿抱來火盆。

第一頁，是六歲那年。

第二頁，是八歲讓院子。

再往后，是先生，是玉簪，是婚服，是謝家的婚事。

每一頁都寫得端正。

每一頁都蓋著她的私印。

火燒起來時(shí)，紙張先是卷邊，然后發(fā)黑，最后塌成灰。

我燒得很慢。

一頁一頁燒。

青蘿在旁邊蹲著，眼淚啪嗒啪嗒掉進(jìn)地上。

“公子，燒完就好了?！?br>
我看著火盆。

“沒那么快?！?br>
十七年寫下來的東西，不會(huì)燒一夜就干凈。

我現(xiàn)在聽見祠堂、訓(xùn)子、教子無方這些字，心口還是會(huì)緊。

可至少，以后再有人寫我的名字，我會(huì)先看看，那是不是事實(shí)。

夜深時(shí)，謝令宜來了。

她沒進(jìn)門，只站在老槐樹下。

青蘿想退下，我讓她留下。

謝令宜看見火盆里的灰，停了一會(huì)兒，才把手里的東西遞過來。

是一份謝老夫人的親筆信。

她在信里說，當(dāng)日誤信**私印，退婚傷了我名聲，謝家愿意登門賠禮，也愿意對(duì)外說明真相。

我把信看完，折好。

謝令宜低聲道：“祖母想親自來一趟?！?br>
“不必。”我把信放在桌上，“謝家愿意說清楚，已經(jīng)夠了。”

她看著我，沒勸。

過了片刻，她問：“那婚書呢？”

我抬頭。

謝令宜沒有逼近，只站在樹影外，聲音很穩(wěn)：“不急著要答案。我只是想知道，你要不要我把它收回謝家保管?！?br>
我摸了摸腰間玉佩。

“先放我這里吧?！?br>
她眼底松了一點(diǎn)。

我又補(bǔ)了一句：“不是答應(yīng)婚期?！?br>
“我知道?！?br>
風(fēng)從院中穿過，老槐樹葉輕輕響。

我忽然想起，小時(shí)候外祖母也常坐在這樣的樹下。

那時(shí)我看不懂賬，寫字也慢，她就把玉佩放在我掌心，說：“知衡，不急。你要記住，東西可以慢慢學(xué)，路也可以慢慢走，但名字要自己認(rèn)?！?br>
我低頭看著那枚玉佩。

邊角有裂，卻還好好掛在我腰間。

謝令宜離開前，隔著幾步距離向我行了一禮。

“沈公子，明日我會(huì)讓人把謝家說明送到京兆府備案。往后若還有人拿那些訓(xùn)子悔錄說事，謝家會(huì)作證。”

我點(diǎn)頭：“多謝。”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

“沈知衡?！?br>
我看向她。

她沒有說什么好聽的話，只道：“你沒有錯(cuò)?！?br>
這四個(gè)字落下時(shí)，我沒有立刻應(yīng)。

等她走遠(yuǎn)，院門重新關(guān)上，我才低頭摸了摸玉佩背面的字。

知衡安樂。

我以前總覺得，安樂是別人給的。

母親不寫訓(xùn)子悔錄，我就安樂。

父親不皺眉，我就安樂。

弟弟不哭，家里不鬧，我就安樂。

后來才知道，不是的。

安樂不是討來的。

也不是讓出來的。

第二日，寶豐齋重新開門。

我坐在柜臺(tái)后看賬。

有客人進(jìn)來，伙計(jì)下意識(shí)喊了一聲：“沈公子?！?br>
我抬頭應(yīng)了。

這個(gè)稱呼很輕，卻比侯府大公子聽著踏實(shí)。

傍晚，青蘿從外頭回來，說沈云璋被送去莊子后鬧了幾次，母親病著也要去看他，被父親攔住了。

我嗯了一聲。

青蘿看著我的臉色，小心問：“公子不難受嗎？”

我把賬本合上。

“難受?！?br>
她愣住。

我把算盤撥回原位：“但難受也不回去了。”

青蘿眼圈又紅了。

我起身走到門口。

夕陽照在街上，鋪?zhàn)油庥腥速I布，有人討價(jià)還價(jià)，有孩子追著糖葫蘆跑過去。

很吵。

也很活。

從前我在侯府，最怕動(dòng)靜大。

一有動(dòng)靜，就怕是誰哭了，誰病了，誰又要說我不懂事。

現(xiàn)在我站在門口，聽著這些亂糟糟的人聲，忽然覺得心口那塊緊繃了許多年的地方，松開了一點(diǎn)。

盧掌柜在身后問：“東家，明日還照常開門嗎？”

我看著街上漸亮的燈火。

“開?！?br>
停了一下，我又說：“以后日日都開?！?br>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