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見過不少告白場面，熱烈莽撞的、羞澀扭捏的、死纏爛打的，但像沈硯舟這樣，用最完美的禮儀和最冰冷的實質，將一顆少女心瞬間凍結成冰渣的，還真是頭一回。

“嘖，效率真高。”

她無聲地在心里點評了一句，帶著點數學系學生特有的、對簡潔高效解決方案的欣賞。

她甚至覺得，沈硯舟剛才那番話的邏輯嚴密程度，不亞于一道步驟清晰的幾何證明題。

大概是剛才看戲看得太專注，也或許是沈硯舟那份“塵埃落定”后的沉寂讓她放松了警惕，林疏月想換個更舒服的姿勢，剛一動身，曲起的膝蓋不小心碰到了旁邊一個斜靠在廢棄臺階上的、蒙著紅絨布的木質道具——看形狀像一棵舞臺樹。

“哐當！”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驟然安靜下來的**顯得格外刺耳。

道具樹應聲而倒，砸在地上，激起一片飛揚的灰塵。

林疏月：“……”她保持著半起身的尷尬姿勢，看著那棵“樹”，又下意識地抬眼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那個剛剛結束了一場“冰封行動”的源頭。

沈硯舟幾乎是瞬間就轉過了身。

他的動作快而利落，帶著一種敏銳的警覺。

那雙剛剛還低垂著、掩在長睫陰影下的眼睛，此刻如同淬了寒星，精準地穿透昏暗的光線和飛揚的塵霧，首首地鎖定了聲音的來源——陰影角落里那個半蹲著、手里還捏著稿紙和筆、表情有點懵又有點“被抓包”了然的女生。

西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那一秒被無限拉長、凝固。

**昏黃的燈光吝嗇地灑下幾縷，恰好落在林疏月的眉眼間。

她臉上沒有預想中的驚慌失措，也沒有被驚擾的不耐煩。

那雙清澈的眼眸里，最初的微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坦然得近乎無辜的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看戲被打斷的、慵懶的興味。

她就那樣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甚至還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挑了一下右眉。

那眼神仿佛在說：“哦，被你發現了啊。”

沈硯舟的瞳孔，在接觸到這目光的瞬間，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的那份慵懶和興味？

那不是窺探隱私被發現的羞赧，更像是一個冷靜的觀察者被意外拉入鏡頭時的從容。

她挑起的眉梢，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挑釁，像一顆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了他那潭深不見底、平靜無波的寒水之中。

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東西，極其輕微地、難以察覺地，“咔噠”一聲，裂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完美無瑕的清冷模樣。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短暫的對視中，心底深處某個從未被觸動過的角落，被那道慵懶又帶著點狡黠的目光，輕輕地、不輕不重地，撥弄了一下。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比正常社交禮儀所需更長的零點幾秒，然后，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極其自然地移開了視線，仿佛只是隨意掃過一個無關緊要的**板。

他轉過身，邁開長腿，步履從容地朝著通往舞臺側幕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如松，很快消失在幕布的陰影里。

**再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飛揚的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沉浮，以及林疏月身邊那棵躺倒在地的“道具樹”。

林疏月看著沈硯舟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稿紙，最后目光落在那棵“樹”上。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褲子上沾到的灰塵，彎腰把那棵笨重的道具扶正。

整個過程，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點點。

“沈硯舟……”她無聲地咀嚼了一下這個名字，剛才他拒絕蘇晚晴時，她聽到了。

“人如其名，硯臺一樣，又冷又硬。”

她下了個初步結論，但腦海里揮之不去的，卻是他轉身回眸時，那雙穿透昏暗、帶著審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意味的眼睛。

那眼神，可不像硯臺那么死板。

“高二（1）班林疏月同學！

高二（1）班林疏月同學！

請立刻到舞臺右側候場！

下一個發言就是你！”

**負責調度的老師拿著對講機，焦急的聲音打破了這份詭異的安靜。

林疏月這才恍然，她該上場了。

低頭看了眼被自己改得面目全非的稿子，上面那些“離經叛道”的句子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她無所謂地聳聳肩，將稿紙隨手折了兩下塞進校服口袋，然后邁著和剛才沈硯舟離去時截然不同的、帶著點隨意和漫不經心的步子，朝著舞臺側幕走去。

厚重的幕布隔絕了**的昏暗與喧囂。

她站在側幕的陰影里，能清晰地聽到禮堂前方傳來的、屬于沈硯舟的聲音。

他的發言開始了。

他的聲音透過優質的音響系統傳遍整個禮堂，比剛才在**聽到的更加沉穩、清越，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從容和掌控力。

內容是關于“傳承與創新”的標準優等生發言，結構嚴謹，引經據典，立意高遠，每一個停頓都恰到好處，每一個重音都擲地有聲。

毫無疑問，這是一篇完美的發言稿，配合他得天獨厚的聲線和無可挑剔的儀態，足以贏得所有師長贊許的目光和臺下新生們屏息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