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行舟沒有進教室。

他站在門外，看我給孩子們發月餅，手指一直扣著盒邊。

下課后，周校長問他：“你是阮老師家屬？”

我還沒開口，賀行舟先說：“不是。”

他聲音很低。

“我是來送材料的。”

我帶他到院外。

“我說過別來的。”

他把月餅盒遞過來。

“我知道，我把東西放下就走。”

我問：“你走得了嗎？山里末班車早沒了。”

他怔了一下，有點狼狽的笑了笑。

“那我在村口等天亮。”

我看著他。

“賀行舟，別演苦肉計。”

他喉結動了動。

“我沒有。”

阿梨抱著作業本跑出來。

“老師，后山那邊的燈倒了，周校長叫人去看。”

暴雨是在半夜落下來的。

山風把窗欞拍得發響，校舍后坡的土被雨沖開，水混著泥往操場灌。

周校長喊人搬教材，孩子們嚇得擠在教室里。

我抱起最小的孩子往高處走，腳下一滑，膝蓋磕在石階上。

賀行舟沖過來扶我。

我推開他。

“先帶孩子。”

他咬了咬牙，轉身***孩子抱上臺階。

泥水很快漫過操場邊。

阿梨的作業本掉在水里，她哭著要去撿。

“我的星星，我的名字還在上面！”

我剛往下走一步，賀行舟已經先沖過去。

他彎腰撈起作業本，泥水卷到他小腿。

山坡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周校長大喊：“往后退！”

賀行舟回頭看了我一眼，把作業本朝我扔過來。

“接著。”

我接住時，泥石從坡面滑下，沖斷了操場邊的圍欄。

他被水流撞得跪下，手掌撐進碎石里，血很快被雨沖散。

我喊他：“賀行舟，回來！”

他抬頭，臉上全是雨水。

“這次我聽你的。”

他終于往回跑。

可腳下的泥塌了一塊，他整個人重重摔下去。

村民趕來拉繩子時，他被卡在半截斷墻旁，右手還死死按著那個月餅盒。

救上來后，他躺在醫務室簡易床上，臉白得嚇人。

醫生說右手骨裂，肋骨也傷了，要送縣醫院。

他卻先問：“孩子都沒事吧？”

周校長點頭：“都沒事。”

他看向我，嘴唇動了動。

“盒子……”

我打開月餅盒。

里面沒有月餅，只有一個密封文件袋。

文件袋里放著舊***流水、公費師范生生活補貼和獎學金轉賬憑證、阮溪住宿補助材料復印件、學生事務系統里休學咨詢意向單的**截圖，還有一張他親筆寫的情況說明。

最下面，是他公司的系統操作記錄。

他承認，休學咨詢意向是他利用備用***信息越權預填并提交的。

他也承認，那些材料沒有得到我本人授權。

我拿起那張情況說明。

賀行舟的手抖得厲害。

“我知道晚了，但這些能用。”

我問他：“為什么現在才給？”

他閉了閉眼。

“因為我以前總以為，你不會真的離開。”

縣醫院走廊里，賀行舟坐在長椅上。

右手打了石膏，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不停亮。

阮溪發來消息：

“行舟哥，學校讓我退補助材料，你幫幫我吧。”

我媽發來語音：

“小賀，你趕緊勸知秋撤回，溪溪都快被逼瘋了。”

賀行舟一條也沒回。

他用左手艱難地打字，把證據發給梁老師，又抄送了學校資助中心、學生事務中心和自己公司的合規郵箱。

發送成功后，他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紅印泥沾在他左手指腹。

他擦了兩遍，越擦越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