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賞花宴。

馬車里堆滿了沈月窈喜歡的糕點、備用的衫裙。

我一時不知往何處落腳。

阿娘瞥我一眼，語氣隨意。

“馬車里塞不下了，你坐車轅罷。”

沈月窈掀簾探頭，笑盈盈道：

“阿姐，你等等，我挪一挪......”

我攥緊了袖口，退后一步。

“不必了，我不去了。”

阿娘眉頭一皺，只丟下一句“隨你”。

馬車行駛，刻意壓低的聲音順著風遞出來。

“窈窈，今日賞花宴據說太子也會到。”

“若是能得太子青眼，那便是天大的造化。”

沈月窈疑惑地應了聲。

“可太子妃之位不應該是女官考核第一的閨秀嗎？”

阿娘輕笑了聲。

“傻孩子，那死板的規矩是給旁人定的，哪能拘得住你？”

“憑你這般傾國傾城的美貌，哪家郎君見了不丟盔棄甲？”

“只要太子中意，哪怕是天家的規矩，也得為你讓出一條路來。”

聽著二人的謀劃，我反倒生出了幾分可笑的期待。

太子妃人選揭曉后，阿娘臉上又會是何等光景？

收回思緒，我轉身回了廂房，逐一清點起即將帶走的嫁妝。

拉開妝*的暗屜后，卻發現原本碼放齊整的銀票，全都不見了。

只留下孤零零的幾枚銅板。

錢到底去了哪里？

我在腦海中一遍遍回想。

直到日暮西沉，我起身想要讓爹爹徹查此事。

正好遇到了回府的沈月窈。

身后的丫鬟正捧著一套新頭面。

“阿姐，這是阿娘特意替我定制的，光工錢都花了二百六十兩。”

心口猛地一窒。

一文不差。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阿娘。

“你動了我的銀錢？”

阿娘惱羞成怒地揚聲。

“你平日吃穿住用，哪樣不走府中的賬？”

“如今不過是拿你點銀子貼補家用，便這般斤斤計較！”

若家中真遇難關，我自當傾囊相助，絕無二話。

可現在我只覺得荒謬至極。

“那是我的嫁妝錢，不是府中私庫！”

兄長聞言，厲聲喝道：

“沈星歲，誰給你的膽子，敢用這種口氣指責長輩！”

陸昭瀾也皺著眉。

“歲歲，月窈此番女官考核得了第六名。”

“你做姐姐的，又是家中長女，莫說幾百兩銀錢，便是傾囊相賀，也不為過。”

又是這般！

六歲那年，因為沈月窈的哭鬧，我讓出了才女之名；

七歲那年，她貪玩落水，我被罰跪了五日；

九歲那年，沈月窈莫名高燒發熱，云游道士說姐妹相克。

爹娘便毫不猶豫將我送去寺廟。

青燈古佛半載，才肯將我接回來。

只是獨屬我的院子，變成了她堆放雜物的庫房。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嫁人的年紀，

至親之人還是一如既往地偏心。

十余年的委屈化作滿心憤懣。

我奪過那套鑲珠嵌玉的頭面，狠狠砸向地面。

幾顆滾圓的東珠四散濺開。

阿娘驚呼出聲。

“沈星歲，你當真是瘋了！”

“日后你以后嫁人，陪嫁單子上還要我出銀錢添置呢！”

“如今不過是左口袋進右口袋，你卻如此小肚雞腸！”

“按照沈家家規，不敬尊長，罰戒尺二十，跪祠堂三日！”

被丫鬟押到祠堂時，兄長沈淮禮立在一旁，抱臂冷眼。

陸昭瀾眼中帶著幾分不忍，卻始終沒替我開口求情。

爹爹聞訊趕來，問清原委后，朝我訓斥。

“**不過是拿了幾兩碎銀，你便鬧得滿府雞犬不寧。”

“這般霸道的性子，若是傳出去，日后還如何嫁人？”

有了父親這番話撐腰，阿娘底氣更足。

她一把抓起案上的戒尺，重重落下。

第一下，打在手心。

鉆心的疼。

“你可知錯了？”

我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第二下。

第三下......

掌心漸漸滲出血痕。

兄長不耐煩地開口。

“認個錯便罷了，非要受這皮肉之苦，何必呢？”

陸昭瀾懶懶道：“歲歲，這次確實是你過分了。”

可沈月窈這些年的月例、賞賜、添妝，是我的十倍百倍。

為何非要瞞著我、逼著我為她錦上添花？

第十尺落下時，手心已腫得握不成拳。

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殷紅。

阿娘喘了口氣，厭惡道：

“我再問最后一遍，你可知錯了？”

我抬起頭，滿眼恨意。

“我沒錯！”

阿娘勃然大怒，又一次揚起了戒尺。

即將落在我的臉上時，一道暴喝聲響起。

“誰給你們的膽子，欺負孤未來的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