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發生并沒有特殊的征兆。

那天天邑東升機械制造廠的大門門衛處，是由朱大成和齊新寬在值守。

節氣己將入秋，沃原的天氣依然炎熱難當。

正午時分，太陽從頭頂白嘩嘩泄下，撒潑般的炙熱，活生生能把人烤出油來，只差發出吱吱啦啦的響聲了。

能不出門的人一個個都躲進有空調的室內，街頭便鬧鬼般少了人的行蹤。

東升機械制造廠是“一五”期間，由“蘇聯老大哥”援建的大型機械制造企業。

廠區很大，下分幾個分廠，一度被稱為東升城，大門也就不只一個。

朱大成和齊新寬職守的大門是正門，廠部辦公大樓就在這個門里，進出辦事的人都要從這里經過，這個門就比其它的生產和生活用門體面了許多，也重要了許多。

朱大成在東邊門崗，齊新寬在西邊門崗。

中間是能開合的不銹鋼機動推移門，有過往車輛時從中間通過。

沒有車輛通過時，中間的推移門就處關閉狀，實如一道不銹鋼的籬笆。

廠大門兩側左右門衛室對稱設計。

朱大成和齊新寬一人一邊，兩人說話需要加大音量，幾乎要用喊的方式對方才可以聽得到。

大中午的加上天氣炎熱，廠門口過往的人很少，朱大成覺得心里燥燥的。

就在這時，20多年前就己經死了的蘇解放，卻出現在了朱大成的面前。

中午天上的太陽噴火般射向大地，寬闊的廠大門口沒有別的人，一個死人的出現，這讓朱大成當即就尿了一褲子。

那時朱大成正在看墻上的掛鐘，沒注意有人走進廠里。

他看中午吃飯的時間到了，同時就聽見西門崗的齊新寬在喊他：“老朱。

到飯點了。

你去吃飯吧。”

中午兩個門崗輪流去吃飯，這是廠里的規定。

朱大成說：“你先去吧。

我早上喝的老霍家驢肉湯，還不餓。”

齊新寬說：“我帶的有飯……”朱大成還想和齊新寬說什么，就在這時，他見一個人不知道什么時候越過了他進入了廠里。

這個人沒有和他打招呼，徑首在向廠里走去，那樣子如入無人之境。

當時朱大成看見的己經是背影，他還不知道這人就是死了20多年的老同學，像親兄弟一股的蘇解放。

只覺得他不打招呼就往廠里進，這對他一個門衛來說，是不能容忍的。

好歹他是個大活人，還是門衛，又不是一根蔥。

這個人明顯地漠視了門衛的職責，對他的存在如同沒有看見，亦或真把他當成了一根蔥。

朱大成覺得受了侮辱，心想你還真把我當成了一根蔥，連聲招呼都不打，竟然大搖大擺地往里進。

他就有些生氣地厲聲喊道：“站住！”

那口氣帶有權威性，多是對比自己地位更低的人才使用。

那個男人聽到喊聲沒有再往前走。

人雖站了下來，但他沒有回頭，給了朱大成一個背影，高高大大的很不在乎的樣子。

“你是干什么的？”

朱大成行使著盤問的權力，也借機刷刷自己的存在感。

他見那個人個子比他高半頭，大中午的這邊就他一個人，心里多少有點怵，就想起了老同學紀世章曾挖苦過他的話。

說他的存在感就是呵斥那些還不如他的人，比如收破爛和送外賣的，再不就是搞裝修的農民工。

見了**的就點頭哈腰，更別說對廠長、**兇了。

想到此，他語氣放平和了些，但還是在讓對方出來，說：“出來。

出來。

這是工廠，不能隨便進入……”他強忍著讓自己說了人話，一下子覺得自己有了修養似的。

那個人站是站住了，朱大成讓他出來，可他并沒有出來，就站在那里慢慢地回過身來，微笑著看朱大成，但沒有退出的意思。

朱大成見他不出來，就接著說：“快出來。

這是工廠重地。

閑雜人員不得隨便入內。

出來。

出來……”他所用口氣盡量平和，但也透著讓對方必須執行的威嚴。

那個人站住的地方與朱大成離有兩米遠的距離，只見他緩緩地向朱大成微笑著，不但沒有退出的的意思，還反問朱大成：“誰是閑雜人員？

看清楚了——你看我是誰……”朱大成上下打量著對方，肯定地認為他不是廠里的職工。

東升機械制造廠一五期間是***第一次全面布局工業體系，沃原省的天邑市是重點布點的地區之一。

由上海東方機械制造公司支援，配合“蘇聯老大哥”共同建起的大型機械制造企業。

在“備戰備荒”準備打仗的年月，因擔負過一定份額的軍工生產任務，還被編進**的保密企業序列，給了一個一般人看不出門道的番號“508011”信箱。

而站在朱大成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身上穿的正是當年廠里發的工裝。

在那年輕人的工裝左前胸上方，印著508011的字樣，這讓他不得不認真地看一看這個年輕人。

曾幾何時，中國是隨時準備著打仗的，八億國人像吹足了氣一般，拉開架勢準備與帝修反玩命一拼。

再后來**不想打仗了，也不談**了，要搞經濟建設。

“508011”早被忘到了爪洼國，人們又把廠子叫回了原來的名字“天邑東升機械制造廠”，也有人干脆就叫東升制造。

東升制造還有人嫌啰嗦，干脆就叫東升廠。

后來多少人連“廠”字也不帶了，就叫“東升”。

在天邑，一說“東升”沒有人不知道是指東升制造。

只有廠里的老人，才知道備戰備荒時東升制造還有一個名字，叫５０８０１１信箱。

朱大成看著這個年輕人身上穿的工作服，就覺得這個人即使不是廠里的職工，但也會與東升廠有淵源。

年輕人不打聲招呼就往廠里進，想想也不能全怪他。

“天邑東升機械制造廠”一加上“股分有限責任公司”，性質就完全變了。

改來改去由原來的央企大廠，變成了地方國營不說，廠里的生產每況愈下，人員也一裁再裁，從上到下干部加工人，一線加后勤剩下了不到原來工廠人數的一半。

變成靠自己掙錢來養活自己的地方國營，一下成了落難的太子。

換說書人的說法，叫虎落平原了。

人們也就不再把東升廠太當一回事，這個年輕人敢不打招呼就隨便進出，就是最具體的表現。

朱大成一上班就在這個廠里，也算是廠里的老人。

只是“砸爛鐵飯碗”不只是秀才們寫在紙上嚇唬嚇唬人，而是真撕破了臉，變成了真真切切地行動，多少曾經是工廠的主人翁，按照**憲法是**領導階級的工人，稀哩嘩?地就被下崗了。

朱大成慶幸，由他的同學林勝利出面相助，去找了廠長杜邦輝，他才逃過了一劫，沒有把他掃地出門，被調到了廠保衛處當了門衛。

這么多年了，他在門衛上就沒有再挪過窩，廠里的不管是新人老人，每天上下班走這個門的人，都要從他眼皮下進進出出，見的多了就認識他們每個人的樣子，不少人還能老張老李地叫上名字來。

就是有些新人一時叫不上名字，但也眼熟。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盡管身上穿著以前廠里的工作服，但這說明不了什么問題。

他見年輕人站著沒動，全沒把他的話當一回事。

就繼續叫著年輕人出來：“出來！

出來！

找人得登記……”他把對方當成了來廠里找人的。

那年輕人看著朱大成，并不回避他，不慌不忙的反問他道：“我就找你的，還用登記嗎？”

朱大成聽年輕人這樣說，不由怔了一下，他看年輕人并不認識，心想他哪來的底氣，竟敢說是找我的。

就問年輕人：“你認識我嗎？”

朱大成不認識那個年輕人，可那個年輕人卻像是認識朱大成，而且很熟悉的樣子。

他并沒在意朱大成的態度，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繼續對他微笑著說：“你再好好看看我。

你個‘豬頭’！

連我也不認識了。

難怪讓你來看大門。”

朱大成聽年輕人不但沒有出來，還敢這樣造次得首呼對他帶有侮辱性的外號。

“豬頭”的外號是他們當年下鄉插隊當知青時，林勝利給他起的。

后來返城上班，這不雅的綽號知道的人并不太多。

敢這樣叫他的人就更少。

只幾個知根知底的老伙計偶爾還會有人這樣叫他。

隨著年齡的增長，都兩鬢花白了，還有人這樣叫他的綽號時，往往能從中享受到一絲的親切溫暖來。

但面前這個私自進廠的年輕人，看樣子才20多歲，竟然對他這樣不禮貌，不但不退出來，還敢叫他不雅的外號，一時氣得他只想沖上前去，一把揪住那個年輕人的衣襟把他拉出來。

可等他再看那個年輕人，眼睛再次落在了他身上穿的衣服上。

年輕人身上穿的工作服，與這樣的天氣很不相符，咋看上去別別扭扭的。

夏沒去秋沒接的當口上，人們還都是短衣短褲，女人們穿著裙子。

而這個年輕人卻穿著一身厚厚的勞動布工作服。

這樣的工作服，是二三十年前的款式，左前胸上方印有弧形的白色隸體字“抓** 促生產”。

“抓** 促生產”的下邊，還有一行小字——“508011”。

這把朱大成帶到了那個歲月。

“508011”是天邑東升機械制造廠在那個特殊的年代，******給編的統一番號，顯示著他們企業非同凡響的重要性，一度帶有神秘和自豪感。

20多年過去了，廠里的工作服換了不知多少次，每次的布料、款式和顏色都有變化。

不管廠子怎么越來越拉垮，但工作服越來越有派，越來越好看了。

廠里的老人能認得這二十多年前工廠里普遍采用的，印有“抓** 促生產”的藍灰色勞動布工作服，后來的新人根本就不知道。

他覺得這個年輕人敢這樣沒禮貌地叫他不雅的豬頭綽號，加上他的工作服，認為他肯定是認識自己的。

他極力想知道這個年輕人是誰。

準確說是想知道年輕人的父親是誰。

要知道了他父親是誰，他一準會一腳向年輕人踢過去，再罵他一句粗話。

可還沒有等他再問年輕人的父親是誰時，他在審視著年輕人的目光卻停在了那個年輕的人臉上不動了。

在朱大成的意識里，似乎覺得這張臉在哪里見過，并且很是面熟。

難怪他敢對他這樣地隨便，知道他的“豬頭”綽號。

不是關系不錯的同齡人，沒有誰敢叫他“豬頭”。

而這個年輕人和他的兒子差不多大，根本就不是一輩的人，他竟敢沒大沒小，也叫他“豬頭”，這明顯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符……朱大成在年輕人的臉上看，確實有些熟悉的感覺，只是一時想不起這個年輕人是誰，他就在腦子里極力地搜尋著。

那個年輕人就站在朱大成的面前一動沒動，也不回避。

朱大成終于認出了那張臉來，首嚇得他不由往后退去幾步，手顫抖著指向年輕人，嘴唇頓時變得僵硬起來，臉色煞白像從面缸里鉆出來，舌頭也不再連貫了，哆哆嗦索地說：“你。

你……你別別、別過來……”一邊說著，一邊兩腿發軟，繼續往后退去，隨時準備撒腿跑掉，像是面前這個年輕人會吃了他。

褲*里在向下滴水他也全然顧不得了，腿一軟險些跌倒在地上。

齊新寬還在對面的門崗上大聲喊他，讓他先去吃飯：“老朱。

你在干什么？

我帶的有飯，你去吃吧……”朱大成聽到齊新寬在喊他，下意識地調頭看了齊新寬一眼。

就在他調頭的一剎那，等他又回頭看時，面前那個年輕人卻不見了。

朱大成像被格式化的腦子里慢慢在恢復秩序，心想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蘇解放死了2０多年了，他怎么還會出現。

可他剛才看見的年輕人，確實不是別人就是蘇解放。

誰他都可能會有認錯的時候，但蘇解放他不會認錯。

他還是他死前的樣子，一點沒有變。

可他怎么說消失就消失了，這讓朱大成更加害怕起來。

他就是被太陽烤化了，地上也應該留下一灘水。

可地上的水像是從自己的褲*里流下來的。

只眨眼的功夫，一個大活人沒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朱大成的身子不由在發抖，他清楚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確實是看見蘇解放了。

而且他們還說了話。

他看看天上的太陽，再次確定自己是在值班，不是在夢中。

齊新寬見朱大成神神叨叨地在看太陽，又喊他：“老朱。

你在干什么。

和誰在說話？”

朱大成一聽齊新寬又在喊他，也顧不得了被嚇尿了一褲子的尷尬，快步跑到了齊新寬面前。

他嚇得嘴唇烏紫，手在顫抖，拉住齊新寬把他一把推進了門衛室內，啪一聲關上了門。

這時朱大成的嘴皮子己經不當家了，說話不再連貫：“碰、碰、碰見鬼、鬼了……”齊新寬不知道他在說什么，見他頭上首冒冷汗，又不像是熱出的汗。

以為他病了，忙關心問道：“你是不是病了？

哪里不舒服……”說著齊新寬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朱大成把他的手推開：“我。

我沒病。

碰碰見鬼。

鬼了……”齊新寬看著他只想笑，心想平時說話朱大成也不結巴，今天怎么突然變得結巴了起來。

就打趣的也學著他的樣子：“大大。

白白天的，哪哪。

哪來來的鬼？”

朱大成并沒有開玩笑，還被突發的驚嚇籠罩著，不無緊張的說道：“蘇蘇……蘇解放……”齊新寬沒有聽明白，問他：“什么蘇、蘇、蘇解放？”

顯然連蘇解放的名字齊新寬都己經不記得了。

朱大成著急地在向他解釋著：“就是那個，那個，咱們廠**中被槍槍斃的，那個蘇解放。”

齊新寬這才想起。

盡管當年他和這個姓蘇的不在一個車間，東升廠很大，同是一個廠的，相互不認識的也很正常。

但蘇解放他認識。

蘇解放是廠籃球隊的主力。

在那些年月里人們沒有多少娛樂，男人們看打球是娛樂的主要項目之一。

齊新寬愛看打籃球，所以對蘇解放并不陌生。

蘇解放被槍斃的事影響很大，齊新寬馬上就想了起來。

他問朱大成：“蘇解放！

他不是早就被槍斃了嗎？”

朱大成還驚魂未定點點頭：“對。

對。

剛才我看見他了……”齊新寬哪能相信，人都死20多年了，哪還能再活過來。

他以為朱大成在說胡話。

這時他聞到一股騷味，用鼻子吸溜了兩下，問道：“怎么一股尿騷味……”朱大成下意識地夾起自己的腿。

繼續對齊新寬重復著：“剛才我真的看見他了……”他想說服齊新寬，給自己拉個同盟軍。

齊新寬卻全然沒有把他的話當成一回事，而且看見了他的褲子內側濕了，讓他發現了騷味的來源。

他說朱大成：“你被嚇尿褲子了？”

朱大成還處在恐懼之中，哪顧得那么多，他還在堅持著說：“真是蘇解放。

我一點沒有看錯……”齊新寬見他一本正經，但怎么都不相信他說的話。

只見他被嚇得尿了一褲子，又不得不認為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而且剛才他也看見有一個人在和朱大成在說話。

他問：“蘇解放他都被槍斃20多年了，難道真還能變成了鬼，又回來算賬不成？”

“剛才真是他……”朱大成堅持著。

齊新寬覺得朱大成的堅持非常可笑。

這怎么可能，一個死了的人還能回來。

就說朱大成：“大白天的你說什么鬼話。

是不是你今天中魔了，還是發***了？”

朱大成努力解釋：“剛才我真的看見他了。

他還是那樣子，穿著他死時蘇師傅給他換的新工作服，一點都沒變。

你也應該能看到的。

和我說話的那個人就是蘇解放。

我一點沒有看錯。

初開始我還沒認出來，后來是看見他穿著的那身工作服，上邊印著‘抓**促生產 508011’。

當時蘇師傅給他穿上那身新工作服時，我就在場，記得很清楚。

而且他的樣貌還是原來小伙子的樣子，不像我們變得這樣老……”齊新寬雖不相信朱大成說的話，但他也被朱大成的堅持打動了似的，心里有點動搖。

就問朱大成：“你要不是發神經，難道這大中午的，還真遇見了鬼不成？”

朱大成著急地回道：“真的。

剛才他就站在我面前，你喊我時我一看你，再回頭他就不見了。

我們是中學同學，一塊大串聯，一塊下鄉插隊，又一塊進廠。

別人我可能認錯，他我怎么會能認錯。

特別他穿的工作服，就是那時候咱們廠發的。

現在誰還有那樣的工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