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7年的新星市，雨下得仿佛永無止境。

酸性的雨水沖刷著摩天樓的全息廣告牌，讓那些搔首弄姿的虛擬偶像和冰冷的科技產品宣傳語都蒙上了一層迷離的光暈。

光怪陸離的霓虹倒映在街道的積水中，像一條被打碎的銀河，緩慢地流向城市的下水道系統。

這里是上城區，是精英們用信用點和生物權限構筑的天堂，即便在這樣的雨夜，也依舊亮如白晝。

而在天堂的縫隙里，總有一些被遺忘的角落。

凌風的偵探事務所，就是這樣一個角落。

它蝸居在一棟老舊建筑的十七層，夾在一間己經倒閉的記憶訂制商店和一家24小時營業的義體維修鋪中間。

窗外是全世界最繁華的景色，窗內卻像是上個世紀的古董店。

空氣中彌漫著廉價合成咖啡、微電路的焦糊味和潮濕塵埃混合在一起的奇特氣味。

凌風正靠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轉椅上，雙腳搭在堆滿數據芯片和紙質文件的桌子上。

他沒有植入時下流行的視覺增強義體，依舊戴著一副老派的黑框眼鏡。

鏡片后，他的眼神如同窗外的雨一樣，冷靜而疲憊。

他正盯著桌上一個實體相框，相框里是一個女人的笑臉，那是這個數字時代里，他唯一堅信的、不會被篡改的“真實”。

門上的老式門鈴發出“叮鈴”一聲脆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慢悠悠地放下腿，摘下眼鏡，用一塊有些發黃的軟布擦拭著。

這個時代，還會用這種方式拜訪的，要么是麻煩，要么是天大的麻煩。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昂貴分子材料風衣的女人走了進來，風衣的斥水涂層讓她滴水不沾，與這個潮濕的房間格格不入。

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張經過精心基因調整的、毫無瑕疵的臉，但此刻，這張臉上寫滿了與她的階層不符的焦慮與恐懼。

“請問……這里是凌風偵探事務所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目光迅速掃過這間凌亂的辦公室，毫不掩飾她的懷疑。

“如果你找的是那個拒絕在腦子里裝個GPS，寧愿用兩條腿走路，收費還死貴的****，那就是我了。”

凌風戴上眼鏡，指了指對面那張唯一還算干凈的椅子。

“坐吧，韓**。

或者我該稱呼你為，天穹科技副總裁夫人？”

女人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的拜訪記錄是加密的，這個男人竟然提前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叫韓紫璇，她的丈夫，趙啟明，是新星市的科技巨頭“天穹科技”的副總裁。

“看來我沒找錯地方。”

韓紫璇坐了下來，雙手緊緊攥著她那款限量版的皮包。

“凌先生，我的丈夫……他失蹤了。”

“失蹤？”

凌風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老式的紙質筆記本和一個金屬外殼的鋼筆，這個動作讓韓紫璇再次皺眉。

“上城區警衛隊（C-SWAT）應該比我更有效率。

他們有全城的數據監控權限，找個人比找一只跑丟的仿生貓容易得多。”

“不，不是那種失蹤。”

韓紫璇的語速開始加快，情緒有些失控，“他是……消失了。

徹底地，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凌風停下筆，抬起頭。

他見過各種各樣的案子，但“消失”這個詞，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請說得具體一點。”

“三天前，啟明說他要去公司參加一個緊急會議。

那是我們最后一次通話。”

韓紫璇的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昨天我聯系不上他，于是我報警。

警方調查后，給了我一個我無法理解的結果。”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說出什么恐怖的事情。

“警方說，‘查無此人’。”

凌風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

同名同姓的人太多？”

“不！”

她幾乎是喊了出來，“他們的意思是，在整個新星市的數據庫里，從來沒有一個叫‘趙啟明’的人！

我們結婚十年的所有記錄，蜜月旅行的影像，共同賬戶的流水，甚至我們那棟聯名房產的契約上……他的名字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毫無意義的，空白的代碼！”

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上，眼神渙散。

“我的記憶，我手機里存的照片，都在告訴我，我的丈夫是存在的。

但這個世界，整個數字世界，都在告訴我，他只是我的幻覺。

他們甚至建議我去看精神科醫生！”

凌風沉默了。

他終于明白這樁案子的麻煩之處在哪了。

這不是人口失蹤，這是“存在”被抹除了。

在這個一切都被數據化的時代，如果一個人在數據庫里被宣告“不存在”，那他比死亡還要徹底。

死亡至少會留下記錄，而這個人，正在被整個世界所“遺忘”。

“我去了他的公司，天穹科技。”

韓紫璇繼續說道，“他工作了十五年的地方。

但那里的人事系統里，根本沒有他的檔案。

他的同事，那些前幾天還和他一起開會的人，現在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我。

他們不記得他了，一點印象都沒有。”

“記憶篡改？”

凌風喃喃自語。

這是黑客的最高技藝，但要做到如此天衣無縫，覆蓋全城范圍，連天穹科技這樣的巨頭內部網絡都能侵入，簡首是天方夜譚。

“有什么東西……是他留下的，不屬于數字世界，無法被篡改的東西嗎？”

凌風問道，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韓紫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連忙打開她的皮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絲巾包裹的東西。

那是一塊小小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機械表。

黃銅色的外殼，皮質的表帶己經有了磨損的痕跡。

“這是啟明的父親留給他的遺物。

他不喜歡在身體里植入計時芯片，所以一首戴著這塊表。”

她將手表放在桌上，“這是他唯一……‘落后’于時代的東西。

前天晚上，我發現它掉在了我們的臥室地毯上。

而我記得很清楚，他去開會的時候，是戴著這塊表的。”

凌風戴上白手套，拿起那塊表。

它己經停止了走動，指針永遠地停留在晚上十點零七分。

他翻到手表背面，上面刻著一行小字：*To my son, Qiming.*趙啟明的名字，真實地刻在冰冷的金屬上。

這是一個無法被數據覆蓋的鐵證。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迷幻的城市夜景。

無數的數據流像看不見的幽靈一樣在樓宇間穿梭，支撐著這個龐大都市的呼吸。

而現在，似乎有什么東西，就在這些數據流之中，像一個貪婪的黑洞，在吞噬著人類的存在本身。

“這個案子，我接了。”

凌風轉過身，對韓紫璇說道。

“但警方的路子走不通。

要調查這種級別的‘數據污染’，我需要一個專家的幫助。”

“什么樣的專家？”

“一個能聽到數據在尖叫的人。”

凌風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名字，一個在黑客圈里被奉為神明，卻又被所有巨型企業列為最高威脅等級的代號。

他將手表小心地收進證物袋，看著韓紫璇，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我會去拜訪你們家，需要完整的現場權限。

另外，把你能記起來的，關于你丈夫最近所有不尋常的言行，都發到我的加密郵箱里。

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送走失魂落魄的韓紫璇，凌風關上了門。

他沒有立刻前往那個位于上城區頂端的豪華公寓，而是穿上一件同樣老舊的黑色風衣，戴上兜帽，走進了雨幕之中。

他沒有走向通往上城區的磁懸浮車站，而是轉身，朝著與那片繁華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城市的陰影，是被霓虹燈光遺忘的角落——“沉降區”。

那里的巷道狹窄而骯臟，空氣中混雜著劣質營養膏和機油的味道。

空中纜線像蛛網一樣雜亂地垂落，時不時閃爍著危險的電火花。

他要找的人，就藏在這片混亂的，幾乎不被蛛網覆蓋的法外之地。

因為只有她，傳說中的“流網編織者”墨瞳，或許才能解讀出那串空白代碼背后的東西。

那串被他命名為——“殘響代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