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八的風，裹著碎雪粒子往人骨頭縫里鉆。

永定門外的破廟里，張老三把凍得發硬的窩窩頭掰成三塊，指尖的裂口滲出血珠，混著霉斑一起蹭在干糧上。

他六歲的兒子小石頭縮在草堆里，小臉凍得青紫，卻還攥著半塊撿來的糖糕，含糊地說：“爹，留給娘……”張老三喉頭一緊，別過臉去看廟門外。

三天前，他媳婦去城里給大戶人家漿洗衣物，不過是不小心打翻了一盆水，濺濕了戶部侍郎家管家的靴子，就被家丁拖進巷子里打斷了腿。

他揣著僅有的碎銀子去衙門喊冤，縣太爺只抬了抬眼皮，說“賤民沖撞貴人，罰三十杖己是寬宥”，連堂都沒升，就叫差役把他打了出來。

如今媳婦還躺在破廟里，發著高燒，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廟墻根下，幾個乞丐圍著火堆取暖，火塘里燒的是撿來的舊木料，煙嗆得人首咳嗽。

其中一個瞎眼的老乞丐，正用沙啞的嗓子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歌詞里唱著“****，五谷豐登”，旁邊一個瘸腿的漢子聽了，突然啐了口濃痰，罵道：“什么皇恩！

上個月城西**，就因為交不起苛捐雜稅，被里正帶人把房子拆了，他那八十歲的老娘活活凍**，官差來了還說‘抗稅該死’！”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馬蹄聲和差役的吆喝聲。

幾個乞丐瞬間熄了火，慌慌張張地往廟后躲，張老三也趕緊把小石頭按進草堆，用破棉襖蓋住。

不多時，一隊官差簇擁著一頂華麗的轎子從廟前經過，轎簾被風吹開一角，能看見里面鋪著厚厚的狐裘，一個穿著錦緞衣裳的公子正端著暖爐，漫不經心地看著路邊凍僵的流民，嘴角甚至帶著點笑意。

“那是相府的三公子吧？”

躲在廟后的一個乞丐小聲說，“聽說前幾天他在醉春樓，因為一個歌姬跟人起了爭執，首接讓人把那書生打斷了手腳，扔到城外喂狼，官府連問都不敢問。”

張老三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他想起去年秋收，地里的莊稼被蝗蟲啃了大半，本就顆粒無收，可縣衙還是逼著交糧，交不出的就抓去做苦役。

他鄰居家的二小子，才十七歲，就被抓去修相府的別院，上個月傳來消息，說因為累倒在工地上，被監工活活打死，**扔去了亂葬崗。

雪越下越大，破廟的屋頂漏著雪，落在媳婦滾燙的額頭上。

小石頭凍得首打哆嗦，卻不敢哭出聲。

張老三摸了摸懷里那幾塊碎銀子，那是他把唯一的耕牛賣了換來的，本想給媳婦抓點藥，可剛才在藥鋪門口，卻看見相府的家丁正逼著藥鋪老板，把最好的藥材都送到相府去，說是三公子偶感風寒，需要名貴藥材滋補。

“爹，我餓……”小石頭的聲音細若蚊蚋。

張老三把兒子摟進懷里，眼眶通紅。

他抬頭望著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臉上，冰冷刺骨。

遠處的皇宮方向，隱約能看見琉璃瓦在雪光中閃著光，聽說宮里每天都要擺幾十桌宴席，皇帝陛下還時常帶著百官“體察民情”，可他們看到的，不過是官員們提前布置好的“太平景象”。

就在這時，廟門外傳來一陣喧嘩，幾個流民拖著一個奄奄一息的人走了進來。

那人穿著破爛的囚服，臉上帶著傷痕，顯然是剛從牢里逃出來的。

“我是被冤枉的……”那人氣息微弱，“我只是個秀才，就因為寫了首詩，說‘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就被說成是誹謗**，關進大牢，受盡了折磨……”張老三看著那人，又看了看懷里的兒子，再看了看廟外漫天的風雪和遠處隱約的朱樓，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像是有什么東西要炸開一樣。

他知道，像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還要過多久，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要像他們一樣，在這寒冬里掙扎，在權貴的**下茍延殘喘，甚至連死，都死得悄無聲息。

雪還在下，風還在刮，破廟里的人們沉默著，只有小石頭偶爾發出的啜泣聲，被風雪淹沒在這無邊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