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柱國大將軍府壓在一片刺骨的慘白之下。，冰面裂開幾道猙獰的灰白縫隙。刮骨般的寒風夾著雪粒呼嘯而過，貼著皮肉擦出尖利的嗚咽。，跪著一個極其單薄的身影。，也是將軍府名義上的姑爺——澹臺燼。，破損的袖口露出青紫枯瘦的腕骨。大雪落滿了他凌亂的黑發與肩背，幾乎將他凝成一座風雪中的冰雕。膝蓋下的衣料早已磨爛，傷口滲出的血水與碎冰凍結在一起，泛著駭人的烏黑。，已經****跪了整整一日一夜。，順著他寸斷的經脈寸寸噬咬。胸腔里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伴隨著干涸欲裂的劇痛。。
澹臺燼垂著頭，死死盯著冰面上凝固的暗紅血印。那雙陷在凌亂碎發陰影里的眼眸漆黑幽冷，沒有痛苦，沒有絕望，甚至沒有一絲瀕死之人該有的哀求，只有一望無際的麻木與死寂。

他天生沒有情絲，不懂悲喜，不知溫熱。在這座吃人的將軍府里，屈辱與**早已是刻進骨頭里的日常。

不遠處的水榭長廊下，燒著一盆噼啪作響的銀炭。

幾個穿著厚棉襖的管事婆子圍在火盆旁嗑著瓜子，時不時朝冰湖中央啐上一口唾沫。

“瞧瞧，到底是骨頭賤，在冰上凍了一整夜居然還沒咽氣。”為首的周媽媽生著一張橫肉臉，拍著手上的碎屑譏笑，“昨兒二小姐落水受了驚，二小姐發話，要叫這災星在冰湖上跪足三日三夜祛除寒煞。依我看，直接丟去亂葬崗喂狗，倒省了府里的白米！”

周遭幾個丫鬟仆婦跟著尖酸哄笑起來，笑聲刺耳至極。

澹臺燼眼睫上的白霜輕輕顫動了一下，依舊未動分毫。他習慣了，世人待他向來如此。

就在此時，風雪呼嘯的回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極清越的環佩叮咚之聲。

伴隨而來的，是一陣壓抑卻撕心裂肺的輕咳，以及一股若有若無、清苦甘冽的藥香。那不是盛京貴女常用的濃艷脂粉，倒像極了高山積雪與上古靈芝沉水相融的氣息。

水榭里的嬉笑聲戛然而止。

周媽媽轉頭看去，臉上的橫肉猛地一僵，到了嘴邊的喝罵生生咽了回去。

漫天風雪中，一柄青玉骨傘緩緩撐開。

傘下走出的女子，披著一領纖塵不染的素白云錦白狐斗篷。風毛溫軟，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容顏清絕出塵。她的膚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冷白，長眉若柳，眸若秋水，即便唇色泛著病態的蒼白，整個人也自有一股凌駕凡塵之上的神性仙姿。

盛國公府世交、隱世清虛仙宗宗主遺孤——沈清辭。

那是全盛京公認的謫仙貴客，連大將軍葉嘯與宮中貴人都要禮遇三分。只可惜天妒**，沈清辭早年隨父平定妖患雖救下萬民，卻碎了一身仙骨、心脈受損，常年纏綿病榻，靠著名貴靈藥溫養心脈。

撐著青傘的侍女霜降急得眼眶通紅：“小姐，您肺經積寒，大夫千叮嚀萬囑咐絕不可見風雪，您怎么非要來這風口上的寒潭啊！”

沈清辭抬手，微涼的素指輕輕按在心口，壓下翻涌的血氣，低語道：“無妨，有些因果，不可不渡。”

她的目光穿過風雪，落在了冰面上那個微弱僵直的身影上。

那是澹臺燼。

是原本命運線中，本該在無休止的折磨、冷眼與算計中步步成魔的悲絕少年。這一世她受命而來，不為卑微求愛，只為在深淵絕境中，做他生命里第一盞不可熄滅的皎潔月光。

見沈清辭駐足，周媽媽連忙堆出諂媚笑容迎上來：“哎喲沈姑娘，您身子嬌貴，怎么走到這兒來了？老奴這就扶您回別苑。”

沈清辭神色清冷，垂眸看向冰面上的少年：“那是景國質子？”

周媽媽干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輕蔑：“回姑娘，可不是嘛！這不知好歹的災星昨日沖撞了二小姐，害得小姐落水。二小姐罰他跪冰醒神，您菩薩心腸，可別被這晦氣貨臟了眼。”

“放肆。”

清清淡淡的兩個字，沒有高聲喝罵，卻帶著如霜雪壓境般的浩然威嚴。

周媽媽心頭一顫，笑意僵在臉上：“沈姑娘？”

沈清辭眸光如刃，冷冷掃過周媽媽刻薄的面龐：“景國戰敗稱臣，送質子入盛，陛下受降書，詔告天下許以國賓之禮。澹臺質子身在盛京，代表的是景國社稷之面，更是兩邦息兵盟誓的基石。”

“葉府乃盛國上柱國門第，累世忠良。如今后宅奴仆竟私設酷刑，將鄰國皇子冰封湖面一日一夜。若人凍斃于寒潭，景國數萬軍民**、戰火重燃，前線無數盛國兒郎的枯骨性命——”

沈清辭冷眼逼視，字字如刀：“敢問周媽媽，***九族的性命，賠得起么？！”

最后一句斷喝字字沉凝，嚇得水榭內所有仆從心神巨震！

周媽媽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結結實實跪在雪地里，冷汗直流：“老奴該死！老奴萬萬不敢！是……是二小姐落水昏迷前隨口吩咐的，老奴只是奉命行事啊！”

“二小姐年幼任性，你們身為仆從不加規勸，反借機折磨**，敗壞門風與國體尊嚴。”沈清辭冷冷垂眸，“滾開。”

周媽媽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退到一旁，不敢多言半句。

寒風呼嘯，沈清辭竟提起素白裙裾，徑直朝著寒氣森森的冰湖走去。

“小姐！使不得啊！”霜降失聲哭喊。

“退后。”沈清辭平靜而決絕。

冰水很快浸透繡鞋，極度的寒氣自足底順著經脈直沖心肺，喉頭漫上一股腥甜，被她生生咽下。她身姿纖瘦挺拔，逆風而行，宛如一只傲雪孤鶴。

冰面上，澹臺燼的神識正在徹底消散的邊緣。

可就在黑暗將他吞沒的前一瞬，鼻尖那股腐臭血腥里，忽然飄來了一抹極清冽甘甜的藥香。

風雪似乎驟然停歇。

澹臺燼極力睜開被冰霜封住的眼眸，在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了一抹皎白如雪的裙角。他心生警惕，縮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識握緊了磨尖的獸骨。

然而，預想中的**并未落下。

一只冰涼卻柔潤至極的手，極輕柔地撫上了他的額頭，為他拭去了睫毛上凝固的冰霜。動作輕緩得像是在拂落一片花瓣。

十七年來，除了**毆打，從未有人這樣溫柔地碰過他。

“別怕。”

清潤微啞的女聲在風雪中響起，帶著濃濃的悲憫與病弱。

緊接著，沈清辭當著所有下人的面，伸手解開了頸間系帶。

那領千金難求、唯有仙門方有的素白云錦白狐斗篷，帶著她殘存的溫熱體香，輕柔而嚴實地披裹在了少年枯瘦青紫的肩背之上。

厚軟密實的暖意瞬間驅散了萬丈寒霜。澹臺燼整個人狠狠抽搐戰栗，那股突如其來的暖意，燙得他靈魂都在發顫。

“小姐！那是老宗主留給您的暖魂狐裘啊！”岸邊霜降痛哭出聲。

失去斗篷御寒，沈清辭單薄的月白衣裙在暴雪中顯得尤為伶仃。劇烈的寒毒撞擊著她殘破的心脈，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取出一枚散發著赤金光暈的“九轉回陽溫脈丹”，遞到澹臺燼唇邊：“含下去。”

澹臺燼死死咬著牙，抬眼死死盯著她。那是一雙如瀕死幼狼般戒備兇戾的眼。

然而四目相對，他在她秋水般的眼眸里沒有看到惡心、厭惡，亦沒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一望無際的溫寧與悲憫。

少年眼底的暴戾，在這雙眼睛前轟然冰消瓦解。

他顫抖著張開干裂血唇，含下丹藥。一股沛然生機瞬間護住他瀕死的心脈，沈清辭指尖點在他腕脈上，度入一絲純正的清虛真氣替他化開藥力。

沈清辭看著眼前僵硬的少年，眼底**極輕的笑意：

“活下去。”

“阿燼，天道不仁，但你要好好活著。”

阿燼……

澹臺燼渾身劇顫，死死抓緊胸前的白狐毛領。從未有人這樣喚過他，這一聲輕喚，如同在冰封十七年的死寂荒原里，點燃了一簇烈火。

“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驟然撕破風雪。

沈清辭猛地偏頭，雪白絲帕捂緊口鼻。風雪掠過，絲帕滑落一角——**殷紅凄艷的鮮血噴濺在白絲帕上，順著她蒼白如玉的指縫滴落在冰面上，觸目驚心！

澹臺燼瞳孔驟縮！

“小姐！”霜降哭著沖上冰面。

沈清辭悄然收回血帕，神色疲憊而疏離，輕聲留下一句：“起來吧，回暖閣去。”

說完，她轉身在霜降攙扶下，一步步踏雪離去。白衣勝雪，仿佛隨時會消散在天地之間。

澹臺燼跪在冰上，**滾燙的狐裘與掌心蹭到的一滴血漬，原本空無一物的眸底，瘋狂翻涌起滔天的執念與風暴。

就在此時，遠處長廊傳來急促的喧嘩：

“二小姐葉夕霧醒了！正拿了馬鞭，往這兒來算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