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陶國平,在老街開鐘表鋪。
鋪子里到處是鐘。
墻上掛的,柜上擺的,抽屜里塞的,窗臺上碼的。
德國的瑞士的老上海的,我都修。
門口還擺著一只老座鐘,柚木殼子,銅擺錘,走了一百年還準。
每一只修好的鐘,時間都停在3:7。
你進來問幾點,3:7。
不管什么時候來。
3月7號下午三點十七分,我接到電話說陶燕從陽臺掉下去了。
我對著話筒愣了三秒,那邊又報了一遍時間:3:7。
我認準了,3:7就是案發時間。
鐘停在那,現場就還在。
我女兒陶燕,十歲,從五樓陽臺掉下去。
我在對街買螺絲,有人喊我接電話——街角公用電話打來的,跑回去,墻上那面掛鐘停了——后來我跟自己說那是停電了。
我把掛鐘摘了,紅布裹上,擱在工作臺最里面,再沒打開過。
陶燕怕高。
她從來不靠近陽臺,每次路過都貼著墻根走。
我跟警方說了,他們說小孩子好奇很正常。
我說她不好奇,她怕。
沒人信我。
現場勘查沒有外力痕跡,老樓沒監控。
定性為意外。
我簽了字。
從那以后每修一只鐘,我在3:7停住它。
幾十只鐘,全停在3:7。
滿屋子的鐘沒有一只在走,3:7就被焊死在這里。
我靠修鐘活著。
也靠3:7活著。
亢嬸來取鐘,她上禮拜送來的那面小方鐘,修好了,停在3:7。
她拿鐘的時候掃了一眼鋪子,嘴巴抿了一下,沒說話。
我找零錢給她,她接過去,走了。
隔壁五金店的刁滿倉從門口經過,習慣性探頭喊了一聲老陶,我嗯了一下,沒接話,他就走了。
下午,門推開了。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黑裙子,手里攥著一只舊懷表。
表殼磨得發白,銅邊長了綠銹。
她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滿墻停著的鐘,目光在那些指針上停了一下——全是3:7。
我接過來。
手指碰到表殼,涼的。
翻開表蓋——內側刻著兩個字。
陶燕。
我握表的手緊了一下。
又松開。
呼吸卡了一拍。
那兩個字刻得淺,筆畫歪,"燕"字的四點底最后一筆拖長了。
陶燕用鉛筆寫了自己的名字讓刻字攤照著刻,刻字的人手不穩,最后一筆跟著拖了——跟她在作業本上寫的一模一樣。
"哪兒來的?
"我說。
“我父親的遺物。
他三年前走的。”
“他叫什么?”
“鄔德厚。”
鄔德厚。
我在腦子里翻了一圈,這個名字在我記憶里的某個角落——我翻找了一下,沒翻出來。
"這種型號修起來有些復雜。
"我說,“修好了我打給你。
留個電話。”
她寫了電話,點頭,走了。
門關上。
鋪子里又只剩我和幾十只全停在3:7的鐘。
我把懷表放在工作臺上,表蓋敞著,"陶燕"兩個字朝上。
鄔德厚?
我又翻了一遍。
翻到了。
六樓。
樓上住戶。
我搬走二十年了。
但鄔德厚住在樓上這件事,現在想起來了。
陶燕出事那天,我去敲門,沒人開。
警方也敲了,也沒人開。
登記的是"外出,未取得聯系"。
但鄔德厚在家。
他一定在家。
六樓陽臺正對著五樓陽臺,一個人從五樓掉下去,六樓應該聽得到。
他不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