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逝去那日，我沒哭。
貴妃跪在榻前哭得情真意切，父皇站在一旁嘆氣。
他轉頭看見我，頓了一下，我臉上沒有表情，眼里甚至帶著不解。
我問了一句話。
“母后睡著了為什么還在同我講話？”
貴妃的哭聲戛然而止，父皇的臉白了。
01
父皇的臉一下子就白了，他指著我，聲音很重。
“胡說什么！你母后……你母后已經去了，怎么會跟你講話！”
貴妃也不哭了。
她跪在那兒，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我又看著父皇，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我不明白他們為什么這樣。
母后明明就在說話啊。
她的聲音軟軟的、慢慢的，像冬天里捂手的暖爐。
母后溫溫柔柔的，正在我耳邊輕聲安慰著我，讓我不要怕。
父皇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朝外面喊，“傳太醫！快傳太醫！”
太醫跑進來的時候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他給母后把脈，翻眼皮，做了一系列的檢查，最后趴在地上說，“陛下，皇后娘娘確實……已經薨了。”
我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可是死人不說話，活人才說話。
我明明聽到母后說話了，那母后就是活著呀。
太醫戰戰兢兢地趴在那，我耳朵里又響起了母后的聲音。
這次她說得輕，像是怕嚇著我。
母后讓我信她，我就信了。
“父皇，母后好端端的怎么會死了呢？”
“死人才不會講話呢！”
父皇看了我一眼，“給她也看看。”
太醫給我檢查了一番，遲疑著說道，“小殿下大概是受了刺激，幻聽了。”
貴妃忽然撲過來，一把抱住我，哭得比剛才還大聲。
她的眼淚滴在我臉上，熱乎乎的，她邊哭邊說，“我可憐的孩子啊！”
“你這是傷心壞了，都開始胡言亂語了！”
“你這樣，叫我怎么跟你母后交代啊！”
她抱得太緊了，我有點喘不上氣。
我推了推她，沒推動。
母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朦朦朧朧的，我沒聽清她同我講了什么。
我低頭看了眼貴妃，她的手正死死攥著我的胳膊，指甲掐著肉，有點疼。
“娘娘，你掐疼我了。”我歪頭，黑漆漆的眼睛盯著她。
貴妃聞言下意識抬頭看我，隨后手一下子就松開了。
她后退兩步，本就蒼白的臉好像更白了一些。
我的胳膊上面有好幾個紅印子，很深，再用力些指甲就掐進肉里了。
貴妃嘴唇蠕動幾下，嘴角扯動，沖我笑了一下。
眼底藏著慌亂，卻還要強作鎮定。
真丑。
我想，貴妃娘娘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的母后笑起來最好看。
“我只是太心疼你了……”貴妃的話語顯得有幾分蒼白。
我眨眼，突然笑了起來，“父皇，母后她笑了。”
殿里忽然安靜了，絲絲涼意縈繞在殿內，眾人打了個哆嗦。
蠟燭“啪”地炸了一下，燭光晃動，把影子攪得翻涌起來。
貴妃的笑僵在臉上，眼底的恐懼更甚。
父皇的眼睛瞇了一下，那個樣子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倒像是在看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他問我，“你說什么？”
“母后笑了啊！”我說著，指著床榻，“您看。”
眾人望過去，只見躺在那毫無聲息的皇后嘴角微微翹起，看著像是笑了一般！
殿內不知何時吹進來一股風，正吹著簾子舞動。
有婢女白著臉去查看，發現是窗戶沒關緊，眾人才松了口氣。
要大臣拿袖子擦了擦頭上的冷汗，暗自嘀咕。
這長公主殿下說話也真是嚇人。
不過，皇后剛剛是這個表情嗎？
貴妃站了起來，她站得太快了，裙子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她扶著柱子，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抖著手。
“陛下，這孩子......這孩子怕不是傷心過度，腦子糊涂了......”
那聲音抖得厲害，透著慌亂，奇怪得很。
父皇沒看她，他盯著我，神色復雜，眼底帶著疑慮。
“父皇，我不糊涂。”
“母后明明在我身邊呀！”
“她在說話呢！”
“說的什么？”父皇下意識接了一句，細聽之下，聲音還有些顫。
“母后說，她好疼啊。”我復述著，聲音和耳邊母后的聲音疊在了一起。
“父皇，母后被人欺負了，她不開心。”
父皇盯了我半晌，他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話。
帝王多疑，父皇也不例外。
他嚴肅著一張臉，聲音很沉。
“去查，查仔細了，一處不許漏！”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波瀾，可所有人都感覺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意味。
我聽見母后在說話，她很開心。
我也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