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長，材料我已經寫完了，一會給您送過去。”

楊辰掛斷電話，整理好手中的文件，抬頭看了眼辦公室墻上的時鐘——下午四點三十五分。

縣委辦綜合科的日子總是這樣，瑣碎而規律，像一臺精密的儀器，每個齒輪都在固定的位置運轉。

“楊辰，沈主任找你。”

同事小李從門外探進頭來，臉上帶著幾分詫異。

“沈主任？”

楊辰手中的鋼筆差點掉在桌上。

入職寧安縣委辦五年，縣委辦主任沈志成找他單獨談話的次數屈指可數。

“快去吧，沈主任等著呢。”

小李催促道，眼中閃過一絲楊辰讀不懂的情緒。

楊辰迅速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快步穿過走廊。

縣委辦的走廊總是陰涼，即使在這盛夏時節，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回響，心跳聲似乎比腳步聲還要響亮。

“咚咚。”

楊辰輕輕敲響了主任辦公室的門。

“進來。”

沈志成低沉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

推開門，楊辰看到沈志成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正在批閱文件。

陽光從窗戶斜**來，照在他半禿的頭頂上，反射出油亮的光。

沈志成今年五十出頭，在寧安縣深耕二十余年，是名副其實的“地頭蛇”。

“沈主任，您找我？”

楊辰站在辦公桌前，雙手不自覺地交疊在身前。

沈志成放下鋼筆，抬頭打量楊辰，他的眼睛小而銳利，像兩把鋒利的小刀。

“小楊啊，坐。”

楊辰小心翼翼地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只敢坐半個**。

“來縣委辦幾年了？”

沈志成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

“五年零三個月，主任。”

楊辰答道，手心已經開始冒汗。

“嗯，時間不短了。”

沈志成啜了一口茶，“工作能力不錯，踏實肯干，就是太老實了點。”

楊辰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尷尬地笑了笑。

在縣委辦這種地方，老實可不是什么褒義詞。

“問你個問題，你想不想進步啊？”

沈志成突然問道，眼睛直視著楊辰。

楊辰的心猛地一跳。

“進...進步？”

“就是再進一步。”

沈志成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聲響，“我看你也該動一動了。”

楊辰感到一陣眩暈。

五年了，終于等到這一天了嗎？

“謝謝主任栽培！我一定更加努力工作，不辜負您的期望！”

沈志成擺擺手，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別急著謝我，今晚有個飯局，你跟我一起去。”

“飯局？”

楊辰一愣。

“對，濱江大酒店，七點，穿正式點。”

沈志成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楊辰，“這是趙總的****，到了直接報我的名字。”

楊辰雙手接過名片，上面燙金的“遠華集團董事長 趙明遠”幾個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遠華集團是寧安縣最大的民營企業，涉足房地產、礦業等多個領域，據說與縣里領導****，這個濱江大酒店就是其名下的產業之一。

“主任，這...”

楊辰有些遲疑，“我去合適嗎？”

“怎么不合適？”

沈志成瞇起眼睛，“我這是給你機會認識些人脈，在機關里混，光會干活可不行。”

楊辰連忙點頭：

“是，是，我一定準時到，謝謝主任提攜！”

“去吧，好好準備。”

沈志成揮揮手，重新拿起鋼筆，示意談話結束。

楊辰輕手輕腳地退出辦公室，關上門的一瞬間，他幾乎要跳起來。

五年了，終于有人看到他的努力了！

他快步走向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中的自己——二十八歲，頭發還濃密，眼角還沒有皺紋，前途似乎突然光明起來。

楊辰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后，沈志成立刻鎖上了辦公室的門，撥通了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

“領導，人已經安排好了。”

沈志成的聲音壓得很低，“對，就是那個楊辰...**簡單，社會關系單純，家里沒什么靠山...您放心，絕對是個合適的替罪羊...是，是，事情一定辦妥...”

掛斷電話，沈志成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楊辰走出縣委大院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傍晚六點四十分，楊辰站在濱江大酒店門前，不斷調整著領帶的位置。

他特意回家換上了結婚時才穿過一次的深藍色西裝，還噴了點**水。

酒店門前停滿了豪車，保安看他的眼神帶著幾分輕蔑，直到他報出沈主任的名字才變得恭敬起來。

“楊科長是吧？請跟我來。”

一位穿著旗袍的迎賓小姐微笑著引領他。

楊辰想糾正她“科長”的稱呼，但最終沒有開口。

在縣委辦五年，他連副科級都不是，但今晚，他愿意暫時享受這個誤會。

迎賓小姐帶他來到三樓最里面的一個包間“牡丹廳”。

推開門，里面已經坐了五六個人，煙霧繚繞中，沈志成坐在主位，正和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低聲交談。

“小楊來了！”

沈志成看到楊辰，熱情地招手，“來，坐這兒。”

楊辰受寵若驚地發現，沈志成指的是他右手邊的位置——這在酒桌文化中，是相當重要的席位。

“這位就是趙總。”

沈志成介紹道，“趙總，這是我們縣委辦的小楊，楊辰，年輕有為啊！”

趙明遠約莫五十歲上下，身材微胖，梳著油光發亮的***，手腕上的金表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他上下打量了楊辰一番，伸出手：

“楊科長，久仰久仰！”

楊辰連忙握住趙明遠的手：

“趙總好，我只是個小科員，不是什么科長...”

“哎！”

沈志成打斷他，“年輕人要有點志氣，科長還不是遲早的事？”

酒桌上其他人哄笑起來，紛紛附和，楊辰紅著臉坐下，感覺如坐針氈。

服務員開始上菜，各種楊辰叫不上名字的山珍海味擺滿了轉盤。

酒是茅臺，一瓶接一瓶地開。

“小楊啊。”

趙明遠親自給楊辰倒了一杯酒，“沈主任可是很少帶年輕人來這種場合的，你前途無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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