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仁奇活到三十歲，最后悔的事就是栽在了林婉清身上。

動心也就算了，偏生沒忍住表了白。表白也就算了，還偏偏挑了人家考上公立***編制的當天。

那天他開著那輛跑了三十萬公里的破捷達，攥著一束花在***門口蹲了倆小時，滿心想給林婉清一個驚喜。結果人出來，先掃了他一眼，又掃了眼他的車，那眼神，跟看見門口亂停的廢棄三輪車沒兩樣。

“曹仁奇，別這樣。” 林婉清沒接花，聲音輕飄飄的，每個字卻都像釘子往他耳朵里鉆，“我們不合適。”

“哪兒不合適？” 他梗著脖子問，腦子還沒轉過來。

林婉清頓了幾秒，扔下一句他記到現在的話：“我想找個安穩的。你…… 先找份正經工作再說吧。”

正經工作。

他跑網約車怎么就不正經了？沒偷沒搶，每天熬十幾個小時，一個月下來也能掙七八千。錢是不多，可也夠他吃喝，沒餓著自己。

但林婉清不這么想。人家現在是公立園的老師，手握編制，端的是鐵飯碗。他曹仁奇算什么？一個連社保都要自己掏腰包的跑車的。

當天晚上他就發現，自己被拉黑了。微信、電話、連支付寶好友都沒剩，刪得干干凈凈，跟清理手機垃圾似的。

曹仁奇沒哭。三十歲的人了，眼淚早就不值錢了。他從冰箱摸出兩瓶冰啤酒，盯著出租屋發霉的天花板，一口接一口灌到見底。

第二天一早，照舊出車。

不然能怎么辦？日子總得往下過。

林婉清拉黑他的第七天。

曹仁奇七點就出了門，開著那輛除了喇叭不響渾身都響的破捷達，蹲在城南恒大城門口等單。運氣好的話，早高峰能撈個百八十塊。

手機響了，接單軟件彈出一單。

訂單：恒大城東門 → 市中心***

他掃了一眼，手指突然僵住。

市中心***，正是林婉清上班的地方。

猶豫了五秒，他正打算咬咬牙接了 —— 大不了送到就走，碰不著面就行 —— 手機屏幕突然跳了一下。

接單軟件的界面直接消失，換成了一套完全陌生的頁面。

黑底襯著燙金字體，看著像什么奢侈品牌的官網，質感卻比任何大牌官網都要精致。屏幕正中央，一行金字慢悠悠浮了上來：

勞斯萊斯網約車系統?正在綁定宿主……

曹仁奇直接懵了。

什么東西？手機中病毒了？他下意識想按返回鍵，指尖剛碰到屏幕，又一行金字彈了出來：

綁定成功。宿主：曹仁奇，男，30 歲，網約車司機。

檢測宿主當前狀態：單身、貧困、社會評價極低。

系統判定：符合綁定條件，立即激活。

曹仁奇嘴角抽了抽。

單身、沒錢、混得沒人看得上 —— 他知道自己過得慘，可被個系統當著面戳脊梁骨，還是有點堵得慌。

沒等他琢磨明白，屏幕上一行接一行的金字不停往外跳：

新手禮包：勞斯萊斯幻影 × 1（頂配版，星空頂、女神金標、防彈車窗）

已停放至宿主當前位置后方停車場，車牌號：A?XXXXX，請宿主查收。

系統核心功能：載客返利

適用對象：僅限女性乘客

返利規則：按乘客顏值等級發放對應倍數返利

C 級美女：車費 × 10 倍返利

* 級美女：車費 × 100 倍返利

A 級美女：車費 × 1000 倍返利

S 級美女：車費 × 10000 倍返利

普通女性：顏值未達標，無返利，建議拒載

系統提示：已自動升級您的網約車平臺賬號，車輛信息同步更新為勞斯萊斯幻影，請開始接單。祝宿主財源廣進，閱美無數。

金字慢慢淡下去，屏幕跳回了原來的手機桌面。

曹仁奇釘在駕駛座上，渾身都僵了，跟被人點了穴似的。

愣了半分鐘，他猛地推開車門，踉踉蹌蹌往后面的停車場沖。

恒大城的露天停車場不小，早高峰車來車往。曹仁奇跑了不到五十米，腳步猛地剎住。

他看見了。

角落的車位里，停著一臺通體漆黑的轎車，車身比周圍的車長了一大截，安安靜靜伏在那里。車頭的銀色飛天女神正緩緩升起來，迎著朝陽，晃出一點冷冽的光。

勞斯萊斯幻影。

他圍著車轉了整整一圈，最后停在駕駛座門邊。車窗玻璃黑得發亮，映出他自己的臉 —— 三十歲的男人，眼袋垂著，頭發亂蓬蓬的，身上套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衛衣。

他伸出手，指尖剛碰到車門把手。

咔噠一聲，門鎖彈開了。車內柔和的氛圍燈順勢亮起，像一場安靜的歡迎儀式。頭頂的星空頂也跟著亮了，細碎的光點鋪滿整個車頂，像把整條銀河都塞進了車廂里。

曹仁奇坐進去，雙手搭上方向盤，喉嚨發緊，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一股淡淡的香氣裹了上來，分不清是檀木還是什么高級材質的味道。座椅自動調整到最貼合的角度，軟得不像話，比他那破捷達的硬板凳強了一萬倍。

摸索了半天，他才找到啟動按鈕。

引擎發動的瞬間，沒有破捷達那種吭哧吭哧的嘶吼，只有一陣低沉平穩的震動，像頭大型猛獸伏在腳邊，輕輕喘著氣。

曹仁奇摩挲著方向盤，憋了半天，終于蹦出兩個字。

“**。”

罵完，眼眶忽然有點發燙。

半小時后。

曹仁奇把車開到市中心最熱鬧的商圈邊上，找了個顯眼又不擋路的位置停下。

他用系統升級過的賬號登了接**臺，原先的 “曹師傅?捷達” 已經變成了 “曹師傅?勞斯萊斯幻影”。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半天，總覺得有點別扭，轉念又懶得改，隨它去了。

第一單很快彈了出來。

乘客：周女士，42 歲。起點：永輝超市。終點：某小區。

系統檢測：顏值等級 —— 普通。

返利倍數：0 倍。建議拒載。

曹仁奇猶豫了不到一秒，直接點了取消。

說沒點心虛是假的。可系統規則擺在這里，普通乘客沒返利，跑了等于白忙活。這臺車子一腳油門下去，燒的哪里是油，純純燒他的血汗錢。

第二單。

乘客：劉阿姨，58 歲。顏值等級：普通。

返利倍數：0 倍。建議拒載。

取消。

第三單。

乘客：趙姐，36 歲。顏值等級：普通。

返利倍數：0 倍。建議拒載。

取消。

曹仁奇咬著牙，連著又拒了三單。以前跑捷達的時候，他最怕的就是沒單可接，現在倒好，單子排著隊來，他挨個往外推。

拒到后來，他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 這么做是不是太勢利了？可轉念想起系統那句 “單身、貧困、社會評價極低” 的評價，他又硬氣起來：都混到這份上了，務實點怎么了？不丟人。

連著拒了七八單，**單終于變了樣。

乘客：蘇小曼，23 歲。顏值等級：*。

系統判定：* 級美女，返利倍數：100 倍。

建議：立即接單。

曹仁奇眼睛一下亮了，手指飛快點了接單。

跟著導航開到定位的商場門口，遠遠就看見路邊站著個姑娘，穿一身白連衣裙，黑長發垂在肩上，正低著頭刷手機。

曹仁奇慢慢把車靠過去，停在她跟前，按了兩下喇叭。

蘇小曼抬起頭，先核對了手機上的車牌號，再看向眼前這臺亮得反光的黑轎車，眼睛都瞪圓了，跟見了鬼似的。

她走到駕駛座窗邊，彎腰往里瞅了一眼，看見曹仁奇的臉，又反復確認了兩遍車牌，才猶猶豫豫開口：

“你好…… 請問…… 是你接的單嗎？”

“是我。” 曹仁奇把車窗全降下來，“上車吧。”

蘇小曼站在原地沒動。

她又把車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 車頭的飛天女神、經典的直瀑格柵、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車漆 —— 低頭看看自己的打車界面，再抬頭看看曹仁奇，整個人都懵了。

張了張嘴，問出一句曹仁奇記了好久的話：

“師傅…… 你這是勞斯萊斯？”

“嗯。” 曹仁奇盡量繃著臉，裝得云淡風輕。

“真的假的？” 話一出口蘇小曼自己都覺得傻，哪有人開假勞斯萊斯跑網約車的。

“真的。” 曹仁奇笑了笑，“別站著了，上車再說。”

蘇小曼小心翼翼拉開后車門，貓著腰坐了進去。

動作輕得不像話，生怕碰壞了什么東西。關上車門，她把腿并得筆直，背挺得僵硬，包緊緊抱在懷里，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曹仁奇從后視鏡掃了一眼，差點笑出聲。這模樣，跟只受驚的小兔子沒兩樣。

車子平穩滑入車流。勞斯萊斯的隔音做得絕了，外面的車水馬龍瞬間被隔得干干凈凈，車廂里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蘇小曼坐在后座，眼睛偷偷摸摸掃遍了全車 —— 頭頂的星空頂、中控的金標、座椅上手縫的走線 —— 看了半天，忍不住掏出手機，對著車標偷**了一張。

曹仁奇從后視鏡瞥見了，沒戳破。

開出去兩個路口，蘇小曼終于憋不住了。

“那個…… 師傅？”

“嗯？”

“你開這么好的車跑網約車…… 能賺回來嗎？”

曹仁奇從后視鏡里瞥了她一眼。

姑娘確實長得標致，評 * 級一點不摻水。柳葉眉杏核眼，鼻梁小巧，嘴唇薄薄的，抿著的時候帶著股天真的認真勁兒。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全是實打實的困惑，都快溢出來了。

曹仁奇笑了。

“不好說。” 他慢悠悠開口，“要是拉到像你這樣的美女，這趟就穩賺。”

蘇小曼的臉刷一下就紅了，從脖子根紅到耳朵尖，攥著手機的手指都下意識蜷了起來。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曹仁奇沒聽清，估摸著是吐槽他說話隨便。

他也沒再接話，專心開著車。

說實話，開勞斯萊斯跑活，最過癮的還不是馬上到手的錢。最爽的是旁人那種震驚、好奇，又帶著點拘謹的反應。曹仁奇跑了兩年網約車，頭一回覺得自己不是低聲下氣伺候人的，反倒讓對方小心翼翼捧著。

這份體面，他開捷達的時候，想都不敢想。

沒一會兒就到了目的地，一個中檔小區門口。

“到了。” 曹仁奇把車停穩，“行程結束。”

“哦哦好的。” 蘇小曼趕緊摸出手機點了確認，順口問了句，“多少錢呀？”

“三十二。”

付完錢，她拉開車門準備下車。腳剛沾地，又回頭看了眼車子，猶豫了兩秒，還是開口問了：“師傅…… 我能問問，你為啥開這么好的車跑網約車啊？”

曹仁奇側過頭，掃了她一眼。

“閑著沒事干。”

蘇小曼愣了愣，跟著噗嗤一聲笑了。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成兩個月牙，整個人瞬間鮮活起來。

“行吧，那我走啦，謝謝師傅。” 她關上車門，站在原地又瞅了兩眼車子，才轉身往小區走。走出去兩步，還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

等她的身影進了小區，曹仁奇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叮！本次行程結束。

車費：32 元。顏值等級：* 級。返利倍數：100 倍。

返利金額：3200 元，已到賬。

三十二塊，翻成了三千二。

曹仁奇盯著銀行到賬的短信看了半天，后背慢慢靠向座椅，長長舒了一口氣。

星空頂的細碎光點落在他臉上，像撒了一層碎銀。

他笑了。

沒有咧嘴傻笑，笑意很輕很淡，眼底卻有什么東西，跟著這三千二百塊錢，一起亮了起來。

“三千二。” 他喃喃自語，“擱以前，老子得跑半個月才能掙到。”

正打算掉頭回商圈繼續接單，手機突然震了。

不是接單提示，是微信消息。

他拿起來掃了一眼，整個人瞬間僵住。

林婉清。

那個拉黑他整整七天的女人，居然把他從黑名單里放了出來，特意發了一條消息過來：

“曹仁奇，我剛才在**門口看見一個開車的人，好像是你？那輛車…… ****？”

曹仁奇盯著屏幕上的字，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想起一周前，***門口，這個女人看他和捷達時嫌棄的眼神，嫌他跑車的工作不體面，嫌他沒編制、日子過得不穩當。

想起被拉黑的那晚，兩瓶冰啤酒，出租屋發霉的天花板，還有堵在胸口散不去的憋屈。

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副駕座椅上。

腳下輕點油門，勞斯萊斯幻影無聲地滑了出去。

他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