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里安靜得很。

不是沒人說話的那種安靜。

是所有人都有話想說，但因為場面太離譜，一時不知道從哪句開始說的安靜。

林小滿站在門口，手里捏著半個包子，頭上的簪子因為一路跑得太急，有點歪。她臉頰紅撲撲的，不知是跑的，還是羞的。

顧令儀坐在上首，茶盞停在手中。

她看著林小滿。

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包子。

昨日她便知道，這姑娘容易被吃食牽著走。

但她沒想到，入府第一日請安，林小滿能牽著包子一起走進正院。

幾位姨娘也看傻了。

柳姨娘最先反應過來。

她穿著一身水紅襖裙，眉眼細長，平日最愛講究規矩體面。此時瞧見林小滿這模樣，帕子掩著唇，眼底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喲，林妹妹這是給夫人請安，還是給廚房請安去了？”

話里帶刺。

林小滿聽出來一點。

但她確實先去了廚房。

她不太好意思反駁，只能小聲道：“走錯了。”

柳姨娘一噎。

她原本等著林小滿辯解，最好說幾句慌亂的話，好讓大家看笑話。

誰知她承認得這樣快。

趙姨娘坐在另一側，性子直些，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沈府廚房確實好找，香味遠著呢。”

屋里幾個丫鬟差點跟著笑，趕緊低頭。

顧令儀放下茶盞。

“林姨娘。”

林小滿立刻站直。

“夫人，我錯了。”

顧令儀問：“錯在何處？”

林小滿想了想。

“我不該睡過。”

顧令儀靜靜看她。

林小滿又看了看手里的包子。

“不該走錯路。”

顧令儀仍舊沒說話。

林小滿咬咬牙，補上一句：“也不該邊走邊吃。”

這下，連顧令儀身旁的嬤嬤都差點繃不住。

柳姨娘用帕子壓著唇，肩膀微微發顫。

不是氣的。

是笑的。

顧令儀閉了閉眼。

她發現自己昨日的判斷沒有錯。

這姑娘不是心機深。

她是真的很容易把場面弄得不像話。

“把包子放下。”顧令儀道。

林小滿趕緊把包子放到旁邊小幾上。

放完又覺得不妥。

那是夫人屋里的小幾。

她吃過的包子放在那里，不合規矩。

她又想拿回來。

手伸到一半，顧令儀看著她。

林小滿僵住。

“坐下。”顧令儀道。

林小滿趕緊收手，坐到末位。

坐下后，她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椅子里。

柳姨娘笑盈盈道：“林妹妹真是好福氣，第一日便叫夫人等你。咱們這些人在沈府多年，可沒這份膽量。”

林小滿抬頭看她。

這句話聽起來像夸她有福氣。

但又好像不是。

她想起林知安說過，別人說話若聽不懂，就不要亂接。

于是她乖乖閉嘴。

柳姨娘等了半天，沒等來反應。

趙姨娘倒忍不住插話：“林妹妹怎的不說話？方才不是還挺忙？”

林小滿小聲道：“我弟弟說，少說話。”

趙姨娘：“……”

柳姨娘：“……”

顧令儀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她忽然很好奇，林小滿那個十歲的弟弟到底是何方神圣。

能提前料到這么多事。

但顯然，還是沒料夠。

請安繼續。

按照規矩，新入府的姨娘要給主母敬茶。

青杏連忙端來茶盞，遞給林小滿。

林小滿接過茶，雙手捧著，走到顧令儀面前跪下。

這一回她沒出錯。

雖然姿勢還有些僵硬，但誠意是夠的。

“夫人請喝茶。”

顧令儀接過茶，輕抿一口。

她把早準備好的荷包遞給林小滿。

“入了沈府，往后便是府里的人。規矩要學，錯了可改，但不可存壞心。”

林小滿抬頭，認真道：“我沒有壞心。”

顧令儀看著她。

這話若換旁人說，多少顯得刻意。

可林小滿說出來，竟像一句再簡單不過的實話。

顧令儀道：“我知道。”

林小滿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夫人會說知道。

心里忽然松了一點。

敬完茶，她回到座位。

柳姨娘看了眼那個荷包，笑道：“夫人待林妹妹真寬厚。妹妹可要記著夫人的好，往后別再叫夫人等了。”

林小滿點頭：“我記著。”

柳姨娘又道：“也別再走錯路了。”

林小滿認真道：“我會努力記路。”

趙姨娘沒忍住問：“若還走錯呢？”

林小滿誠懇回答：“我讓丫鬟帶我。”

趙姨娘嘴角一抽。

她覺得這人實在不好逗。

你刺她，她認。

你笑她，她也認。

認完還給出辦法。

這架吵不起來。

請安散后，幾位姨娘各自離開。

柳姨娘臨走前，還特意看了眼小幾上那半個包子。

“林妹妹，那包子還要嗎？”

林小滿下意識看過去。

她確實還沒吃完。

但在夫人面前，她不敢說要。

她艱難搖頭：“不要了。”

柳姨娘笑著走了。

顧令儀看著林小滿那一臉忍痛的模樣，沉默片刻，對身邊丫鬟道：“撤下去。”

丫鬟忍笑上前，把包子撤了。

林小滿眼神跟著包子走了兩步，又趕緊收回來。

顧令儀看得清清楚楚。

“沒吃早飯？”

林小滿老實搖頭。

“起晚了。”

“為何起晚？”

林小滿更羞愧：“床太軟。”

屋里再次靜了一瞬。

顧令儀發現，自己和林小滿說話，最好不要問太細。

因為她會說實話。

而實話往往讓人無言以對。

顧令儀道：“日后請安前，先用些東西。沈府不缺你一口飯，但規矩不能廢。”

林小滿眼睛亮了一點。

“可以先吃早飯？”

顧令儀：“可以。”

林小滿立刻松了口氣。

早說嘛。

早說她就不會在廚房被包子絆住了。

顧令儀看著她的表情，竟也猜出她在想什么。

她有些頭疼。

“青杏。”

“奴婢在。”

“往后你每日親自送林姨娘來正院，直到她認清路為止。”

青杏趕緊應聲。

林小滿有點不好意思：“夫人，我可以認路的。”

顧令儀問：“你今日從梨香院到正院，走了多久？”

林小滿算了算。

這個也不好算。

因為中間吃了包子。

她小聲道：“挺久。”

顧令儀又問：“正院在哪邊？”

林小滿下意識往左指。

顧令儀看了眼。

那是廚房方向。

林小滿默默把手收回來。

顧令儀淡淡道：“就讓青杏送。”

林小滿乖乖點頭。

離開正院時，青杏陪著她走。

這回路很清楚。

林小滿一路記。

出正院，過長廊，轉彎，穿月洞門，再往梨香院。

她越走越覺得奇怪。

“青杏。”

“姨娘？”

“為什么我早上會走到廚房？”

青杏沉默了一下。

“姨娘早上多轉了兩個彎。”

“哦。”

林小滿點點頭。

原來如此。

多轉兩個彎，就能從夫人那里轉到包子那里。

沈府真復雜。

回到梨香院，春桃已經急得快哭了。

“姨娘，夫人可罰您了？”

林小滿搖頭。

“沒有。”

春桃松了口氣。

“那就好。”

林小滿坐下，摸摸肚子。

“就是包子沒吃完。”

春桃：“……”

青杏：“……”

一屋子人都靜了。

青杏忽然覺得，夫人把她派來梨香院，可能不是伺候姨娘。

是看著姨娘別把自己弄丟。

午后，沈硯之聽說了請安的事。

管事說得很委婉。

“林姨娘今日請安，稍遲了些。”

沈硯之抬眼：“稍遲？”

管事輕咳：“還誤入廚房。”

沈硯之：“……”

“手里拿著半個包子進了正院。”

沈硯之放下賬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管事以為他不悅。

誰知沈硯之忽然問：“夫人怎么說？”

管事道：“夫人讓青杏每日送林姨娘去正院。”

沈硯之點頭。

這是夫人的作風。

穩妥。

他重新拿起賬冊，看了兩行，又停下。

腦中不知為何浮現林小滿昨日端著栗子糕，一臉努力嚴肅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沈府往后或許不會太冷清。

畢竟能把請安請到廚房去的人，也不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