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周山盆地，第七屆"友誼杯"足球大賽決賽夜。
萬人體育場燈火通明，看臺按球衣顏色分成兩片海藍與草綠。
周山廣播電視臺臺柱子姚知棠的聲音傳遍全場：
"第七屆友誼杯足球大賽，現在正式開始！"
歡呼聲炸開，LED主屏一分為二，藍框"京海"對綠框"綠藤"。
畫面下方，兩位主教練正圍著隊員交代戰術。
京海的葉不語挎籃背心配大褲衩，腳蹬人字拖，捻著金絲楠木手串，叼著棒棒糖*得直響；
綠藤的花不染更隨性，攥著半塊西瓜邊啃邊說，汁滴褲衩上隨手一抹。
"上去照死了踢！
別管裁判，該鏟就鏟！
踢傷了算我的，醫藥費工廠全包！"
葉不語點了點最壯的后衛，
"你盯他們12號！
他敢進球，你往丫腿上踹！"
"放心吧葉市長！
保準他下半場連路都走不了！"
花不染把西瓜皮一扔：
"他們京海就會玩兒臟的！
你們也別客氣！
誰踢進一個，我私人獎五十斤大米！
踢傷一個，再加二十斤！"
綠藤隊員眼睛都亮了。
京海隊員是各廠工人，車鉗銑刨樣樣精通；
綠藤隊員是各公社社員，種莊稼一把好手。
主裁判一聲長哨。
兩人把隊員往場上趕，轉身對視的瞬間同步翻白眼，嘴唇翕動間分明是一句以"S"和"*"開頭的問候。
葉不語比了個中指，花不染回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看臺上吶喊分化成兩股。
綠藤球迷架著牛皮大鼓，幾千人齊吼：
"京海京海！臭掄錘的！"
京海球迷幾副銅镲哐哐相撞："綠藤綠藤！臭種地的！"
哨響開球，解說員語速快得像打***，情緒飽滿地拍著桌子。
場邊兩位主教練早沖到邊線旁嘶吼，脖子上青筋蹦起。
"傻缺！
往前傳！
帶那么多腳遛彎兒呢？"
葉不語拍著大腿蹦跶，人字拖差點甩飛。
"介球兒**都能丟？！
昨兒拿老陳醋泡腳了颯？
腳這么軟！
鏟吶！"
花不染老家話飆出來，蹦得比葉不語還高。
**官員都躲著走。
看臺上有人站凳子，有人扔花生米，還有人差點打起來。
解說員紅著臉打圓場：
"比賽十分激烈，充分體現了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體育精神……"
兩人齊刷刷扭頭看向解說臺。
"去***的！"
葉不語指著罵，
"這傻缺解說哪兒找來的？"
"比賽不第一，那還比個嘛勁兒？
改相親不完了嘛？"
花不染嗓門更大。
解說員一縮脖子，假裝沒看見。
開場不到十分鐘，主裁判尖利哨響，掏出一張紅牌。
全場嘩然。
一名綠藤球員抱著腿在地上打滾，哀嚎著被擔架抬下；
一名京海球員梗著脖子罵裁判，被隊友架下場。
"傻缺！
十分鐘不到就讓人罰下來？
你是對方派來的臥底是么？"
葉不語一把*住那叫李虎的城防營排長后衣領，手指頭戳得他腦袋一點一點，
"你丫要是一腳踹倆，老子半句廢話沒有！
可***才廢了一個，跟老子玩兒極限一換一？
你丫虧不虧心？"
李虎小聲辯解：
"葉市長，我都給他骨頭踹斷了，大夫說至少養仨月……"
"你丫就是把他踹死，那不也是一換一么？！"
葉不語氣得直轉圈，
"***數學是婦產科大夫教的？
明兒滾去***跟大班小朋友掰手指頭去！"
李虎耷拉著腦袋蹭到替補席墻角蹲著去了。
花不染晃悠過來，一臉幸災樂禍：
"喲，介不是葉市長么？
臭老坦兒，玩兒臟的颯？
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不打算過日子了颯？"
葉不語擰開罐頭瓶喝了口枸杞茶，"噗"地吐掉茶葉沫子：
"滾！小木筏上扛槍——你裝什么押艇的！"
花不染哼了一聲甩袖子往回走，走兩步回頭撂下一句：
"十踢十一，我看你嘴硬到嘛時候！
輸了可別偷著哭鼻子！"
上半場愈發慘烈。
京海少打一人，畢竟是蟬聯四屆的冠軍，沖撞、拉人、飛鏟一個比一個狠。
主裁判哨子吹得快冒煙，黃牌跟發撲克牌似的。
上半場結束時，綠藤已有四名球員因傷被抬下，替補席一瘸一拐排了半排。
下半場雙方殺紅了眼。
京海少打一人反而激發兇性，后衛線壓到中場；
綠藤人數占優卻越踢越急，12號"綠藤小霸王"王鐵柱被兩人輪番招呼，腿上青一塊紫一塊。
看臺上綠藤球迷喊"鏟死他"，京海球迷喊"踹斷他"。
終場前三分鐘，綠藤10號接隊友角球魚躍沖頂，皮球擦著橫梁下沿鉆進網窩。
3比2。
綠藤贏了。
東側看臺瞬間炸開，綠色人潮蹦跳歡呼，**圍巾往天上拋。
西側一片罵聲，小吃包裝、紙巾團、沒吃完的烤玉米棒子噼里啪啦往場內扔，裁判組抱著旗子往球員通道里跑，跟被狗追似的。
"各位觀眾，請稍安勿躁！"
姚知棠的聲音穩穩壓過全場，
"恭喜綠藤隊獲得本屆友誼杯冠軍！
按照約定，未來一年，開發區東市所有門店免租，租金由京海市財政全額支付！"
《運動員進行曲》響起，安保人員**箍進場疏導。
周山百姓素質還是有的，秩序沒亂，三三兩兩退場，嘴里喋喋不休復盤著"高光時刻"。
賣冰棍的小販趁機吆喝，不一會兒賣出半箱。
半小時后，一輛銀灰色新能源SUV駛出體育場。
這車是葉不語攢了半年的，電瓶自己做，電機自己繞，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
后排坐著方才斗得你死我活的兩位主教練。
司機是城防營小兵，目不斜視假裝沒聽見。
"臭老坦兒，上我那兒墊補一口？"
花不染靠在椅背上，帶著施舍似的得意晃著二郎腿，
"六娘今兒燉了排骨，香著呢。"
"嘁，多大點兒事兒。"
葉不語閉目養神盤著手串，
"不就是一年租金么？
老子差那倆小錢兒？
工廠加兩天班兒就出來了。"
"嘖嘖嘖，嘴硬有嘛用？
終場哨響時你臉都綠了。"
"那**是你！
老子工廠加兩天班，夠你們丫地里刨一年的。"
"行，有本事京海別吃綠藤的糧食。
老子斷你們糧，看工人吃嘛？"
"回去老子就給你們丫斷電，看你大棚菜怎么長。"
"你敢斷電我就敢斷你們酒！"
兩人從租金吵到糧食，從電力吵到人口，說著說著話題就歪了。
"你等著，過兩年我們綠藤學生畢業了，自個兒建機械廠。"
"沒問題啊，有本事你們丫自個兒手搓工業母機去！"
"擦，不會造還不會偷啊？
你們把工廠看緊點兒。"
"你丫趕緊下車，別一會兒把我備胎偷了。"
"嘖，要不是六娘管得嚴，我蹭你車？"
"你媳婦兒成年了么你丫就敢娶？"
葉不語故意逗他。
"管得著么？
我們家六娘今年十六！
娶的時候合法！"
花不染梗著脖子，隨即話鋒一轉，
"哎對了，你們京海能不能少來綠藤禍禍？
老些大娘反映，綠藤好丫頭都讓你們京海臭小子勾搭走了，光棍兒一堆一堆的。"
"誰讓你們丫窮呢。"
葉不語嘴角勾起欠揍的笑，
"京海小伙兒掙得多、有手藝，嫁過來住樓房，電燈電話自來水兒。
娶你們綠藤閨女那是高看你們一眼。"
花不燃氣結，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嘶，我跟你嗦啊！
綠藤光棍兒要是多了，小心禍禍你們京海的老娘們兒！"
"試試？"
葉不語慢悠悠從兜里掏出**，按得噼里啪啦冒藍火花，
"看你們綠藤的嘚兒硬，還是我們京海的**硬。"
車廂安靜兩秒，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撲哧笑出了聲，前仰后合，火氣早沒影了。
笑過之后氣氛正經了些。
葉不語遞了根煙，花不染平時不怎么抽，這會兒也接過來點上。
"說真的，光棍兒多了真得出事兒。
你抽工夫跟手底下人念叨念叨，想想轍。"
"行，明兒我開個會研究。"
葉不語吐了個煙圈，
"你也召集婦聯討論討論，兩地通婚不是不行，但得有章法，別扯出一堆彩禮**。"
"知道了。"
花不染嘆氣，
"還是**人太少了。
這才十萬人，得嘛時候才能到五十萬啊。"
"急什么，慢慢來。"
車子沿環湖公路開了十來分鐘，兩座氣派的大院落在眼前，一東一西隔著柏油路遙遙相對。
東邊仿古門樓，藤蔓環繞鐮刀的銅質標識下掛著"綠藤市政務管理中心"；
西邊簡潔的水泥門樓，齒輪與錘子徽記下是"京海市政務管理中心"。
前院辦公后院住人，中間月亮門隔開。
這兩位正是兩處地界的當家人：綠藤市長花不染，京海市長葉不語。
名字聽著文雅，淵源卻比旁人想的深得多。
兩人交情跨過了兩輩子。
上一世就是損友，高中同讀私立學校，大學校友，讀研時分了家：
花不染去山河大學學農業，葉不語進湖廣大學學物理。
一場車禍，兩人在出租車上拌嘴，迎面大貨車撞來，再睜眼就成了這世界里八歲的流民小兒。
這一世原身竟是世交，兩家一塊兒被流放，爹媽都死在半路上，就剩兩個小的在死人堆里扒拉出半塊雜面餅，你一口我一口啃著，相依為命逃到周山。
周山盆地是大華和大夏兩國交界的三不管絕地，山高林密，瘴氣橫行。
一晃十年，這片四百平方公里的不毛之地被他倆經營成了世外桃源。
每年大批流民被"拐帶"進來，給口吃的給間房就落地生根。
如今盆地格局清晰：
東部花不染掌舵的農業區六萬多人，大棚連片，糧菜自給還能外賣；
西部葉不語打理的工業區三萬多人，煙囪林立，機床轟鳴，撐起制造、能源、軍工；
南部開發區東西二市是商貿樞紐；
北部是煤鐵森林的資源儲備區。
"友誼杯"名義上是文體活動，實則賭的是開發區一市的全年免租權。
平時兩地通婚頻繁、稱兄道弟，一到球賽就切換成"友誼第二，比賽第一"模式，翁婿連襟拜把子兄弟，只要戶籍一邊一個，看臺上照樣指著鼻子對罵，罵完回家還得一起吃飯，但賽后總得緩三五天才能恢復正常親戚關系。
普通百姓比不上兩位當家人，比賽哨聲一結束，輸贏就拋到九霄云外了。
親手把荒山野嶺建起來的人，十年風雨，餓過肚子挨過凍，跟狼群打過架跟瘟疫拼過命，這點勝負心早磨淡了。
只是私下里插科打諢、互相拆臺依舊是日常，一天不斗嘴就渾身難受。
車停在綠藤市府門口，花不染剛推車門一只腳落地，**上就挨了不輕不重一腳，差點栽個狗**。
"我去***的，葉不語！"
他踉蹌兩步扶著車門回頭罵，
"下次踢球我讓王鐵柱往你腿上鏟！"
"趕緊滾回去吃排骨吧！
晚了六娘該讓你跪搓板了！"
葉不語在車里笑得直拍座椅。
花不染比了個中指，晃悠著進了大院。
車拐進對面京海大院。
葉不語靠在椅背上望窗外，嘴角笑意慢慢淡下去。
十年了，從兩個凍得快死的小屁孩到十萬人口的當家人，酸甜苦辣只有他倆自己知道。
他摸了**口，那里有個只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光屏，一行小字靜靜亮著：
當前積分：187650/100000000。
還差得遠呢。
葉不語輕輕嘆了口氣，關掉光屏，拎著空罐頭瓶下了車。
而就在兩人各自回家洗澡吃飯時，誰也沒注意到，周山盆地西側清水河上游的河灘上，兩個渾身濕透的女子正悠悠轉醒。
一個穿宮裝的女子猛地睜眼，嗆出幾口水劇烈咳嗽。
身旁身著勁裝的女子也醒了，掙扎坐起，警惕打量四周，握緊了腰間佩劍。
"陛下……您沒事吧？"
勁裝女子聲音沙啞，扶住宮裝女子的胳膊。
"夜歌……"
鳳霓裳**發脹的太陽穴，看著陌生的河灘和遠處黑黢黢的山影，聲音發顫，
"這是何處？
我們不是跳河了么？"
夜歌沒有說話，目光投向東方。
那里，一片她從未見過的璀璨燈火，正靜靜亮著。